一个年轻的女佣端着一摞干净的餐巾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白色的制服在阳光里显得格外干净。她看到沈令微站在餐厅门口，微微颔首，脚步放慢了一些，大概是以为沈令微要经过走廊，她在让路。
沈令微看着这个女佣，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张了张嘴，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那个，我想问一下——小花园是在走廊尽头出去那个方向吗？”
女佣停下来，点了点头，态度温和：“是的沈先生，出了玻璃门沿着石板路一直走，经过那片月季花丛，左手边就是。”
沈令微“哦”了一声，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尖，犹豫了一秒，然后问了一句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的话：“你能带我去吗？我想去看看，但是不太认识路。”
他确实不太认识路。这个庄园太大，他醒来之后没有怎么逛过，东南西北都分不太清。
但说实话，就算他认识路，他可能也会找个女佣带路——因为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去找小花园，总觉得有点心虚，好像自己要去做什么坏事似的。
多带一个人还能给他壮壮胆。
女佣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很自然地笑了笑：“当然可以，沈先生请跟我来。”
她把那摞餐巾放在走廊边上的矮柜上，拍了拍手，走在前面带路。沈令微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轻轻回荡，一前一后。
穿过走廊的时候，沈令微注意到墙上挂着几幅画。不是那种很名贵的油画，而是小孩子的水彩画——大概是裴知宴画的。
画框是原木色的，里面的画纸已经有些皱了，但被精心地装裱起来，挂在走廊最显眼的位置。
有一幅画的是一个大大的太阳，金黄色的，光芒像章鱼的触手一样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触手的末端都画着一朵小小的花。
还有一幅画的是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小孩，大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小孩在中间，手被两个大人牵着，三张脸上都画着大大的、弯弯的笑着的嘴巴。
看上去就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沈令微的脚步在那幅画前面停了一瞬。
他只是多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跟着女佣继续往前走。
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花草混合在一起的清新味道。
沈令微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被这干净的空气洗了一遍，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门外的石板路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嫩绿嫩绿的，像一条条细细的翡翠镶嵌在灰色的石板上。
石板路的两边种着矮矮的灌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圆滚滚的，像一个个绿色的大皮球排着队站在那里。灌木丛后面是草坪，草坪上散落着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地缀在绿色的绒毯上。远处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
女佣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看一眼沈令微有没有跟上。
沈令微跟在她后面，目光却一直在四处张望。
石板路的尽头是一道矮矮的白色栅栏，栅栏上爬着绿色的藤蔓，藤蔓上开着一些细小的白色花朵，像满天星一样密密地缀在绿叶之间。栅栏中间有一扇小木门，门没有关，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女佣在栅栏外面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沈先生，小少爷就在里面。我就不进去了，您自己进去看看吧。”
沈令微点了点头，女佣冲他微微欠了欠身，转身沿着石板路走了回去，白色的制服在绿色的灌木丛之间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扇玻璃门后面。
沈令微站在白色栅栏外面，手搭在小木门上，没有立刻推开。
他忽然有些犹豫了。
他作为爸爸，应该尊重裴知宴。
可是——他真的好想知道里面有什么。
他就看一眼。悄悄地看一眼，不让裴知宴发现。他就站在门口，透过栅栏的缝隙往里看一眼，看看那个小花园到底长什么样子，看看裴知宴在做什么，然后就悄悄地走。这样不算打扰吧？裴知宴不会知道的，就算知道了，他也可以说“爸爸就是路过，不小心看到的”。
沈令微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番思想工作，觉得逻辑上没什么问题，于是轻轻地把小木门推开了一条缝。
他侧着身子，把一只眼睛凑到门缝前，往里面张望。
门缝里的画面一点一点地展开——小花园比他想的小很多。不是那种很大的、有很多花圃和雕塑的庄园式花园，而是一个小小的、被灌木和栅栏围起来的、安静而私密的空间。
石板路在小木门后面变成了碎石铺成的小径，踩上去会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还好他没有踩。小径弯弯曲曲地通向花园的中心，中心处有一个小小的凉亭，木质的，顶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几朵牵牛花从藤蔓间探出头来，紫色的，像一个个小小的喇叭。
凉亭的旁边有一棵开满了白色花的树，沈令微叫不出名字，但那一树的白花开得密密匝匝的，像一团一团的云落在了树枝上。风一吹，白色的花瓣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一场安静的、无声的雪。花瓣落在地上，落在凉亭的石凳上，落在碎石小径上，铺了薄薄的一层白。
而裴知宴，就坐在那棵树下。
他坐在树根旁边的一个小石墩上，那个石墩对于他来说有点大，他的小屁股只占了石墩的一半，两条小短腿伸在前面，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中轻轻晃着。
沈令微欣慰的笑了，觉得裴知宴还挺有品味，这么小就知道思考人生了。
刚想悄悄离开，就看见一个着装朴素的少年捧着一束鲜花，凑到裴知宴面前，趁机在裴知宴脸上亲了一口。
“！”
他的好白菜居然被人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