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微一路快步回到餐厅，走廊的阳光追着他的背影，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轻的，像是卸下了一副沉甸甸的担子，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轻松。
“知宴，爸爸回来——”
他笑着跨进餐厅，声音说到一半，忽然卡在了喉咙里。
裴知宴的高脚椅上空空荡荡。
“？”沈令微站在餐厅门口，眨了眨眼，嘴角的笑容还挂着，但多了几分困惑。
裴知宴的勺子歪歪地搭在碗沿上，勺柄上还沾着干掉的白色的奶渍。牛奶倒是被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只剩下几颗泡发了的麦圈，胖乎乎地躺在浅浅的奶渍里。
水果拼盘的盘子也空了，连那两只小兔子苹果都不见了踪影。餐巾被揉成一团扔在桌上，旁边还有裴知宴用来擦手的湿巾，胡乱地摊着，边角翘起来。
沈令微走到高脚椅旁边，伸手摸了摸椅面。不凉，还带着一点点余温，说明裴知宴刚离开不久，可能就是他拐进小书房的那几分钟里。
沈令微有些哭笑不得。
他想起裴知宴在楼梯上跟他说的话——“爸爸，我今天可以去小花园玩吗？”那时候他满口答应了，还说要陪他去，结果裴知宴说“不行的爸爸，我要自己去”，还说什么“就去一小会儿就回来陪爸爸”。
他当时以为只是小孩子的任性，没想到裴知宴是认真的——吃完早饭就自己跑了，连等他回来都说一声都没有。
“这个小没良心的。”沈令微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半点责怪，反而带着一种无奈的、宠溺的笑意。
沈令微倒是不担心他有什么危险，毕竟裴聿琛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让家里存在安全隐患？
而且裴知宴也不是那种会乱跑的孩子，他很乖，做事有自己的主意，说要自己去，那就是真的想自己去，不是赌气也不是任性。
沈令微只是好奇。
好奇那个小花园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裴知宴连等他回来都等不及，吃完最后一口苹果就迫不及待地跑去了。
他转身走出餐厅，站在走廊里，左右张望了一下。走廊空荡荡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地板照得发亮。走廊两侧有几扇门，一扇通往客厅，一扇通往后面的茶室，一扇半开着的是备餐间。备餐间的门缝里透出白色的灯光，隐约能听到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
沈令微走过去，推开了备餐间的门。
一个年轻的女佣正站在操作台前整理餐具，穿着一身熨得笔挺的白色制服，头发用发网整整齐齐地拢在脑后。她手里端着一摞盘子，正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摞进消毒柜里，动作轻而稳，几乎没有声音。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圆圆的脸蛋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到是沈令微，连忙微微欠身。
“沈先生好。”
沈令微靠在门框上，姿态随意，语气也随意，带着一种闲聊般的轻松：“知宴是不是去小花园了？”
女佣笑着点了点头：“是的沈先生，小少爷吃完早饭就过去了，刚走没多久。”
沈令微“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他以前每天都去？”沈令微问。
“是的，每天都去，”女佣一边整理餐具一边回答，语气像在聊家常，“早上吃完饭就去，雷打不动的。不管下雨还是出太阳，先去花园待一会儿，再回来做别的事。有时候下雨了，他就撑着伞去，谁也拦不住。”
沈令微的眉毛微微扬起。下雨也去？撑伞也要去？
“那个小花园里有什么？”沈令微问，目光里带着好奇，“很好玩吗？”
女佣被他问得笑了一下，想了想，说：“这就不知道了，小少爷不许我们跟着他去，具体的事只有方昊知道。”
“方昊跟着他？”沈令微问。
“跟着呢，”女佣说，“裴先生安排好的，小少爷去哪儿方昊就去哪儿，寸步不离的。沈先生您放心。”
沈令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餐厅。
他在裴知宴的高脚椅旁边坐下来，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目光落在那只空碗上。碗底那几颗泡发了的麦圈静静地躺在浅浅的奶渍里，小星星的图案被泡得模糊了，像被水洇开的墨。
“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呢？”沈令微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的较真。
他倒不是真的在意。裴知宴有自己的小秘密、小世界、小领地，这很好，这说明小家伙在长大，在变成一个独立的、有自己想法的小人。沈令微甚至觉得有些骄傲——他的知宴，三岁就有了自己的“圣地”，每天风雨无阻地去待一会儿，这多么像一个小小的大人。
但他还是好奇。
沈令微把桌上歪倒的勺子扶正，把揉成一团的餐巾展开叠好，把湿巾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做完这些之后，餐厅里就没有什么需要他整理的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院子。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很轻很轻，像一首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月季花在阳光底下开得正艳，花瓣的边缘被照得几乎透明，粉红色的花朵像一团团小小的云霞落在了绿色的叶子上。更远处能看到小凉亭的一角，灰色的亭顶在树影里若隐若现。
沈令微在餐厅里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发出轻轻的“哒哒”声。
偷偷去看看，应该没什么问题吧？他又不是要去打扰裴知宴，就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看看那个小花园到底有什么魔力。看一眼就回来，裴知宴不会发现的。就算发现了——发现了也没什么吧？他又不是去抓他回来的，他就是去看看。
沈令微按耐不住好奇心，不断的对自己洗脑。
沈令微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轻轻响了一声。他走到餐厅门口，探头往走廊里张望了一下。走廊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地板照得发亮，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正想着是不是应该自己往小花园的方向走，毕竟刚才女佣指过路，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出去，沿着石板路走就是了——这时，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