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轻，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事情之后的那种释然。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令微洗了把脸，用毛巾擦干，对着镜子把头发随便拢了拢，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裴知宴已经跑到了楼梯口，正趴在扶手上往下看，看到沈令微出来，立刻朝他挥手：“爸爸快来！知宴的肚子咕咕叫了！”
“来了。”沈令微笑着应了一声，大步走过去，牵起裴知宴的小手。
两个人手牵着手下楼，裴知宴一边走一边说：“爸爸，我今天可以去小花园玩吗？”
裴知宴说的那个小花园在庄园的边缘处，平时很安静，是他以前最喜欢去的地方。
沈令微听着这一连串天真到有些傻气的问题，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只是握紧了裴知宴的手，“当然可以了，爸爸陪你去。”
“……”裴知宴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道：“不行的爸爸，我要自己去，我就去一小会儿就回来陪你好不好？”
“？”沈令微不解，他怎么突然就被人抛弃了？但是他还是决定给裴知宴一些自己的空间，说不定那个地方是裴知宴的秘密花园呢，“当然可以啦。”
到了餐厅，佣人已经在摆早餐了。裴知宴爬上他的高脚椅，抓起一块切好的苹果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含混不清地说：“爸爸快吃！”
沈令微站在餐桌旁，没有坐下。他看了看裴知宴，又看了看佣人，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知宴，”沈令微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先吃，爸爸去找一下陈管家，马上就回来。”
裴知宴嘴里含着苹果，虽然有点失落，但是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含混地“嗯”了一声。
沈令微转身走出餐厅，穿过走廊，往一楼东侧的那个小书房走去。他知道陈管家每天早上这个时候都会在小书房里整理当天的日程，那个一丝不苟的老管家就像一座精准的时钟，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巡查、几点安排餐食、几点处理账目。
果然，小书房的门半开着，陈管家正站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
深蓝色的，中号的，正是昨晚李婶帮沈令微收拾好的那个。
行李箱被平放在地上，陈管家正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一边核对清单一边检查箱子里的物品。
他穿着一件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影挺直，透着一股老派管家的严谨和从容。
“陈管家。”沈令微站在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
陈管家抬起头，看到是沈令微，立刻站了起来，微微欠身：“沈先生，早。我正在核对您的行李，确认无误后就可以装车了。您来得正好，可以再看一眼有没有遗漏的东西。”他说着侧过身，让沈令微能看到箱子里的物品——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分门别类地码放着，证件袋放在最上面，旁边还有一个小的洗漱包。
沈令微看了一眼那个行李箱，走进书房，在陈管家面前站定。他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陈管家，不用收拾了。”
陈管家手里的动作停住了，抬起头看着沈令微，微微有些困惑：“沈先生？”
“我不走了。”沈令微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感觉胸口压着的那块大石头忽然就碎掉了，碎成了粉末，被风吹散了。他整个人都轻了，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铠甲，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着轻松和畅快。
陈管家怔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把手里的清单合上，放在桌边，然后弯下腰，开始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拿。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从容。
“需要我帮您把衣物挂回衣帽间吗？”陈管家一边收拾一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麻烦了。”沈令微说。
陈管家点了点头，把叠好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摞在旁边的椅子上，每摞完一叠就用手掌轻轻压一下，确保没有褶皱。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了上千次的事情——事实上，他大概真的做过上千次了。在这个家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而一个合格的管家必须能随时适应任何变化，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沈令微站在旁边看着他收拾，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人家昨天忙前忙后地帮他收拾行李，列清单、核对物品、准备证件，忙活了大半个晚上，结果他今天早上说不走就不走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又咽了回去。
陈管家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一边叠衣服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沈先生不用觉得过意不去。您留下来陪小少爷，我们都很高兴。”
沈令微愣了一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想说谢谢，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陈管家把最后一件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沈令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弯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但对于陈管家这个从来不苟言笑的人来说，那已经是一个很大的笑容了，“小少爷会很开心的。”
沈令微听到这句话，鼻子忽然一酸。他冲陈管家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小书房。
走回餐厅的路上，他的脚步比去的时候轻快了很多，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去的。走廊的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照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他觉得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又踏实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