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紧不慢的过去了好几个小时,炭火在铁盆里安静地烧着,红彤彤的光映在亭子的顶棚上。
沈令微趴在石桌上,脸枕着自己的手臂,毛领子蹭着他的下巴,把他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裴知宴在亭子外面玩了一会儿雪人,又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身上加了一条树枝做的尾巴。
他围着雪人跑了两圈,红色的外套在白色的雪地和灰褐色的梅树之间像一只飞来飞去的蝴蝶。
他又跑到梅树下摇了几下树枝,积雪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仰起的小脸上,冰得他缩了一下脖子,咯咯地笑了几声,笑声清脆得像有人在风里摇了一串小小的银铃。
他跑回亭子里的时候,沈令微已经睡着了。
裴知宴站在沈令微身边,仰着脸看他。
爸爸的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半只眼睛,那半只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裴知宴看了几秒,没有叫醒他。他把从梅树下捡来的那根最直的树枝轻轻地放在石桌上,放在沈令微的手边,然后搬了一个石凳到亭子口,坐下来,两只手撑着下巴,看着那条通往大门的路。
他答应过爸爸的,要一起等父亲回来。
远处的黑点渐渐变大,车队穿过铁门,沿着那条笔直的、梧桐树夹道的路缓缓驶来。
五辆黑色的轿车,车轮压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那声音被寒风切成碎片,零零散散地落在梅林间。
裴知宴的眼睛蓦地亮了。
第二辆车的车门最先打开。周衍从副驾驶下来,快步绕到后座,拉开门,弯下腰,伸手扶住里面的人。
裴聿琛的手臂搭上周衍的肩膀,整个人几乎是靠着周衍的力量从车里挪出来的。
他的腿垂着,似乎没有力气,像两件不属于这个人的东西被随便地搁着。周衍把他稳稳地放进了轮椅里,把脚踏板翻下来,把他的脚轻轻地搁上去。
裴聿琛坐在轮椅上,后背挺得笔直。深色的军装扣得整整齐齐,领口的勋章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闪着一点微弱的、固执的光。
依旧气势逼人。
“父亲。”裴知宴甚至忘记了叫醒沈令微,看见裴聿琛就直接往前冲了过去 。
裴聿琛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弯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张开了双臂。
裴知宴跑了过去。他的小脚踩在石板路的薄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红色外套的下摆在身后扬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跑进了裴聿琛张开的双臂里。
裴聿琛收拢了手臂,把这个小小的、温热的、带着奶香味和雪水凉意的身体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他的脸埋在裴知宴的肩窝里,感受着那个小小的生命传来的温度和气息。裴知宴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他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暖暖的。
“父亲。”裴知宴的声音闷在裴聿琛的军装里,小小的,软软的,落在裴聿琛的心口上,惹人怜爱,“知宴等了你好久好久。”
他已经快一年没有见过裴聿琛了。
裴聿琛的手指插进裴知宴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穿过那些柔软的、蓬松的发丝,从头顶滑到后脑勺,从后脑勺滑到耳后。
就像是捧着珍宝一样小心翼翼。
“知宴乖。”裴聿琛的声音很低很低,却让人极具安全感,“父亲回来了。”
裴知宴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裴聿琛的肩窝里,一点都不想放开。
过了好一会儿,裴知宴从裴聿琛的肩窝里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看着裴聿琛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低下头,目光从裴聿琛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腿上。
那两条腿被军装的裤管遮着,安安静静地搁在轮椅的脚踏板上,一动不动。
裴知宴看着那两条腿,看了很久。他的小手从裴聿琛的脖子上松开了,慢慢地、慢慢地伸出去,指尖轻轻地碰了碰裴聿琛的膝盖。
肌肉紧实,极具力量感。
“父亲的腿……怎么了?”裴知宴的声音小小的,带着浓浓的担忧。“疼不疼?”
裴聿琛低下头,看着那只小小的、白嫩嫩的手覆在自己膝盖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军装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他伸出手,把裴知宴的小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很大,大到能把裴知宴的整只手都包住。他轻轻地握了握,然后用拇指在裴知宴的手背上慢慢地画了一个圈。
“不疼。”裴聿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父亲的腿只是需要休息。休息好了就没事了。”
裴知宴看着他,大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知道父亲在说什么,但他也知道父亲有时候说话是不算数的,比如父亲说过“我很快就回来”,结果过了好久好久才回来。父亲说“不疼”,可能是真的不疼,也可能是疼但不说。
裴知宴皱了皱小眉头,看着裴聿琛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小手从裴聿琛的掌心里抽出来,轻轻地在裴聿琛的膝盖上拍了拍。“父亲要说话算话。要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他的语气认真得像一个大人。“知宴不要父亲坐这个椅子,知宴要父亲站着抱知宴。”
裴聿琛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看着裴知宴那张仰起来的小脸,看着那张脸上的认真、倔强和藏在最底下的那一点点害怕。
裴聿琛把裴知宴又往怀里拢了拢。他的嘴唇贴着裴知宴的耳朵,声音轻得只有裴知宴一个人能听到。“好。父亲答应知宴。会站起来的。”
陈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边。他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他一贯的温和与恭敬。“上将,小少爷也累了,要不我先带小少爷回去?”
他觉得裴聿琛有话要单独对沈令微说。
裴聿琛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裴知宴。裴知宴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没有声音,只有目光在安静地交缠。
裴知宴的嘴唇动了一下,“那父亲要快点把爸爸带回家哦,知宴在家里等。”
看着裴聿琛点头答应了他,才听话的任由周衍将他抱走了。
裴聿琛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人离开,自己慢慢摇着轮椅朝沈令微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