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密林斜坡冲出来的瞬间,风骤然变开阔。
林间纠缠的枝桠、割人的荒草尽数被甩在身后,沈令微借着下坡地势,整个人几乎是踉跄着俯冲冲出树林边缘,脚下碎石簌簌滚落,眼前豁然铺开一条平整柏油马路。
远处坡底的公路上,重型载货卡车正轰鸣驶过,车身厚重庞大,铁皮车厢挂满风尘,速度稳、惯性大,是此刻唯一、也是唯一能逃出生天的机会。
身后树林里的脚步声、追捕的呵斥声越来越近,枝叶疯狂晃动,追兵已经追出了大半路程,只差几十米就能再度合围。
沈令微咬紧牙,浑身绷紧所有残存力气,不顾膝盖撕裂的剧痛、手臂擦伤的灼火,脚步猛地蹬地——纵身一跃!
身体腾空的瞬间,狂风狠狠拍在他背上。
他精准预判卡车行驶轨迹,指尖死死扣住货车车厢边缘粗糙的铁栏,掌心被坚硬铁锈磨得破皮发烫,整个人借着车速惯性,狼狈却利落的翻爬上去,重重摔落在堆满帆布货物的车厢里。
“咚!”
沉闷的落地声被卡车巨大的引擎轰鸣彻底掩盖。
他立刻蜷缩身体,顺势翻滚到厚重防水帆布的阴影死角里,整个人死死贴住冰冷坚硬的货箱铁皮,屏住呼吸。
卡车丝毫未察,保持原速,轰隆着疾驰向前,飞快拉开与后山密林的距离。
几秒后。
江临带着一众追兵冲出树林,堪堪停在马路边缘。
晚了一步。
迎面只有卡车扬起的漫天尘土、飞速远去的厚重车尾,黑色车身在公路尽头迅速缩成小点。
江临站在路边,胸膛剧烈起伏,眼底最后一点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下沉沉的寒色。
风掀起他满是褶皱的西装,狼狈不堪,却再也遮不住眼底翻涌的隐忍与戾气。
他眼睁睁看着沈令微借着一辆过路货车,再一次、彻底从他眼皮底下逃走。
“追!”
江临声音冷得发哑,带着压到极致的愠怒,“就算翻遍整条公路,也必须把人拦下!”
身后手下立刻应声散开,紧急联络前方关卡、调取路况追踪。
而颠簸飞驰的货箱深处。
沈令微半躺在冰冷的货物上,浑身脱力,大口大口喘着气。
剧烈的跳跃、落地的撞击,扯得他全身所有伤口彻底炸开。
手腕青紫淤痕充血发胀,手肘破皮的伤口蹭上铁锈与尘土,火辣辣的疼顺着皮肉往骨缝里钻,膝盖撕裂的痛感更是一阵接一阵席卷四肢百骸,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酸软无力。
他微微侧过头,透过帆布缝隙,看向后方飞速倒退的荒野、山林、追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风声呼啸,车速极快,凉硬的风灌遍全身。
沈令微垂下眼睫,惨白的唇微微颤抖,却缓缓、极轻地吐出一口浊气。
逃出来了。
暂时甩开了包围圈。
他抬手,勉强拂去脸上的尘土与草屑,眼底惊魂未定的慌乱尽数沉淀,重新换回那片冷静到极致的漆黑。
眼下还不算安全。
卡车前路未知,追兵已经封锁沿路,随时会设卡拦截。
他蜷缩在货箱死角,死死按住发颤的小臂,在持续不断的颠簸里,默默攒着力气,眼神清醒得可怕—— 只要车不停,他就还有活路。
只要没被抓到,他就还有机会。
卡车轰隆行驶在空旷的柏油马路上,车身持续剧烈颠簸。
沈令微蜷缩在厚重帆布形成的阴影里,后背紧紧抵着坚硬的铁皮货箱。每一次车身晃动,膝盖上撕裂的伤口就会被狠狠拉扯,钻心的痛感顺着骨头蔓延到四肢。他咬着下唇,把所有痛呼咽回喉咙里,只用袖口草草擦掉不断渗出来的血丝。
他微微掀开帆布一角,目光死死盯住后方延伸向山林的公路,耳朵紧绷,仔细分辨着身后有没有汽车引擎的轰鸣。江临那群人绝不会轻易罢休,沿路所有路口一定会被层层设卡,他躲在货车车厢里,不过是暂时获得喘息的机会。
连续几个小时高度紧绷的逃亡,早已耗尽了他全部体力。手腕上被桎梏勒出的青紫肿块高高鼓起,手肘在翻爬卡车时被铁锈磨开一大片创面,汗水浸透伤口,灼烧般的疼痛一阵接着一阵袭来。
就在货车转过一道长弯道,即将驶入前方山口的时候,迎面浩浩荡荡开过来一整支黑色车队。
清一色军部专用越野车辆,车窗紧闭,车身沾满一路风尘,车速极快,横亘在整条公路上。
沈令微心头猛地一紧,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往下一缩,整个人埋进袋装货物的缝隙当中,屏住呼吸。
他以为是江临提前安排好的拦截人马,心脏砰砰狂跳,指尖默默摸到一块坚硬的铁零件,做好了再次突围的准备。
实在不行就自杀。
两车交汇的短短两三秒。
领头越野车的车窗缓缓落下。
裴聿琛往日里沉稳从容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浓重的阴云,下颌紧绷,眼底翻涌着压抑的焦灼与戾气,锐利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公路上每一辆来往车辆,一刻都不敢松懈。
本来只是随意扫视过路货车,可帆布缝隙里露出的一截苍白手腕,还有那缕被风吹乱的黑发,让裴聿琛的动作骤然顿住。
仅仅一眼,他就认出了沈令微。
胸腔里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满心的惶恐几乎要冲破理智。
“立刻截停这辆货车!”
裴聿琛低沉的命令脱口而出。
司机猛地一脚刹车,越野车轮胎摩擦柏油路,划出两道漆黑的痕迹,整支车队前后合围,直接将货运卡车死死堵在了路中间。
货车司机被这阵仗吓得浑身发僵,手忙脚乱地停稳车子,还没来得及推开车门问话,裴聿琛已经大步跨下车。
随行护卫迅速四散警戒,封锁整条道路,严防有人突袭。
裴聿琛几步冲到货箱旁,大手一把扯开紧绷的防水帆布。
沈令微满身尘土,原本整洁的衣衫被灌木划开无数道口子,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遍布擦伤与淤紫,惨白的脸颊沾着泥灰,唇瓣因为长时间忍痛而失去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