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急着说话,"那人说,"你在这里的时间还很长。"
帝少洪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想问"这里是哪里",但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发出那种含混的喉音。
那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站在床边,保持着那个距离,像一尊不会移动的旧像。
帝少洪这时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恐惧——是一种更基础的、
像是身体本身正在经历某种不可逆的衰弱的信号。
他不知道自己在病床上躺了多久。
窗外的光线在变化,从灰白变成暗灰,又变回来,反复几次。
那些变化没有规律,有时快有时慢,像是有人在不同的时间点调整了灯的亮度。
中间有人给他喂过水。
是那种小口的、带着温热的半流质液体,
用极慢的速度被灌进他的喉咙,确保他在失去大部分吞咽能力的情况下不至于被呛到。
帝少洪在这一轮循环的后期,终于勉强能说出几个完整的字。
那些字很零散,像被拆散的句子碎片。
他问:"谁……你是谁!"
那人还是站在床边,只是略略偏了一下头。
"你做的那些事,"那人说,"差不多就是这样。"
帝少洪看着那张模糊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他曾经让太多人消失时,从未问过他们的名字。
赵凌风在帝少洪的梦境深处留下那道循环的结构锚点之后,转向了周盈。
周盈的梦境比帝少洪的更短促,但更密集。
她被放在一个极小的空间里——不像房间,更像一个被改造成居住空间的储物隔间。
高度大约两米,宽度只能容她伸展开手臂。
墙面是粗糙的板材拼接而成的,缝隙处塞着一些旧布条,像是为了堵住风。
她的活动范围只有从墙角走到对面的墙壁。
六步,不多不少。
在这段极短的距离里,她需要处理所有的事——吃饭、饮水、休息、保持清醒。
空间里没有窗,光源来自墙角一盏极低瓦数的旧灯,昼夜不熄,但亮度和没有亮光区别不大。
她在这里度过了一次完整的季节更替。
她能感觉到外面的温度在变化——最初是冷的,然后慢慢变暖,又变冷。
衣物料子没有变过,但她在反复的寒冷中学会了用自己的体温去保温一些极小的空间。
在这里的时间比她自己以为的要长得多。
当她终于从那个空间里被放出来时,步伐已经不太稳了。
站在走廊里,看着两边那些和她之前所处的空间一模一样的板材隔间。
她不知道那些隔间里住着什么人。
甚至不确定那些隔间里是否有人。
隔壁,有一道极轻的呼吸声,像是一只在睡眠中起伏的动物。
她走到那道隔间的门口,站了很久。
却没有胆量去推开那扇门。
可被杀的结局永远围绕着她,像是无尽恐怖,这里是地狱!
赵凌风让周盈的梦境循环在走廊中持续运行,然后他转向更深的地方。
帝少橙的牢房在第三轮镇定剂注射后终于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口。
赵凌风的精神力沿着那道裂口渗入,
绕过了帝少橙依然保持着的圆形防御场的主结构,进入了梦境的核心层。
帝少橙坐在一条长椅上。
长椅很旧,木头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边缘有几处被虫蛀过的细小空洞。
他坐在长椅的中段,双手搭在膝盖上,姿势很规矩,
像是被什么严格的教导反复训练过的坐法。
他面前是一片很大的空地。
空地边缘有一些建筑轮廓——不完整,像是被切割过的旧照片只保留了一部分边角。
那些建筑的样式很朴素,没有装饰,没有标识,只是灰砖和深色瓦片的重复排列。
他在等人。
他等了很长的时间。
空地上始终没有人影。
但风在吹,从空地的另一端吹过来,
带着一种干燥的、像旧布料被长时间悬挂在通风处的气息。
风里有微尘,在光线下缓慢浮动,像一条正在被缓慢搅动的河。
帝少橙坐在长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是一种非常规整的节奏——不像是随便的敲击,
更像是一段被记住很久的、已经刻进肌肉记忆里的节拍。
他等了很久,久到空地边缘的光线已经改变了三次方向。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在远处的地面上小心翼翼地走着。
那脚步没有靠近他,只是停在空地边缘的一个位置,
像是有人在远处看着这边,但没有走过来。
帝少橙没有抬头。他依然看着前方的那片空地,保持着那个坐姿。
"我知道你在那里,出来吧。"
脚步声没有回应,但也没有离开。
只是停在那个位置上,像被固定住了。
"坐得久了会觉得凉,"帝少橙说,"这里没有暖炉。"
然后一个被他自以为傻瓜的小皇子出现了,是帝少青。
只是这回,那个记忆中的天真傻瓜,不再单纯,而是冷笑。
“你以为自己是利用了我,”帝少青嗤笑出声,
“可你并不知道皇帝把所有的禁军都交给了我。
我才是皇族的未来,是父皇最得意的‘太子’,
而你们,都是我的垫脚石。”
然后就是两人互掐互殴,直至死亡。
赵凌风收回精神力时,感到一阵极轻微的眩晕从太阳穴两侧蔓延开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那些梦境的锚点都已经固定好了,应该能自行运行到天亮。
帝少洪和周盈的梦境会循环他们的设置,
帝少橙的梦境则会停留在那条长椅上,和帝少青的残魂纠缠。
帝少青肉身是已经被处决了,但魂魄还会继续折磨他的这些皇室同族,也算一种废物利用。
帝厉的残魂和周盈共享着同一段梦境结构,他们不需要独立锚点。
帝少皇的残魂也被困在帝少橙的梦境的残影里,
作为从小就欺辱他的对象,将会永无止境的互杀下去。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墨黑变成一种更稀薄的、像被稀释过的深灰。
远处有早行的车辆驶过潮湿的街道,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隔了几条街传过来,
沉而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动一张很厚的纸。
赵凌风睁开眼睛,把那枚暗金令牌收进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梧桐叶上还残留着昨夜积存的水珠,在路灯的余光中反射着细碎的光点。
远处监区的方向,那几盏探照灯还亮着,
灯光边缘融在晨雾里,像一圈正在扩散的、很缓慢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