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少洪将被行刑当天的清晨,赵凌风醒来时感觉自己的精神力恢复得比预期更慢。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
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灰变成了浅灰,
街对面的梧桐树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湿润的、被夜雨洗过的深绿色。
远处有车辆驶过的声音,隔了几条街传来,短暂而模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有很轻微的凉意,
像是血液循环正在缓慢地恢复到正常的流速。
他昨晚用了太多精神力去维持那些梦境的循环结构,
虽然大部分能量在过程中得到了平衡,但剩余的消耗仍然需要时间才能完全补充。
但今天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那枚玉佩从昨晚后半夜开始就保持着一种持续的温热,温度不高,
稳定得像一颗被调低功率的发热元件在运行。
它在衣料下面贴着他的胸口,每隔一段时间会传来一次极轻微的、像脉搏一样的细弱跳动。
赵凌风在书桌前坐下,将那枚玉佩从衣领下取出来,放在掌心里。
玉佩的表面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像是被反复握过很多年的旧玉器特有的质感。
边缘那些原本很浅的磨损痕迹,在这一夜的持续发热后变得更加均匀,
像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薄光在覆盖它的表面。
他闭上眼睛,将精神力沿着玉佩的纹理向内延伸。
这一次他没有遇到阻力。
他穿过那层温热的表面,进入了一个比之前更清晰的空间,
一种介于梦境和记忆之间的状态,像是隔着很薄的冰面看着水下的景象。
那些模糊的轮廓正在慢慢清晰起来。
他看到赵凌阳的背影,还是那一身残破的军装,站在一片被火光照亮的天际线下。
但不是上一次看到的那个角度的重复,
这一次,他从更近的距离、从侧面看到了那个背影的动作。
他看到赵凌阳的右手握着那枚玉佩的碎片,左手的掌心有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切口。
那个切口看起来已经不像是新鲜伤口了,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
像是被自己的体温反复覆盖过的膜。
但边缘的痕迹依然清晰——那是一种深度均匀的、不像是意外造成的切割。
赵凌阳站在火光中,将那枚玉佩举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
"……如果你愿意,"他说,声音比上一次赵凌风听到的更轻,像是说给那枚玉佩听的,
也像是说给别的什么东西听的,"就回应一下。"
玉佩没有发光。
赵凌阳等了一会儿,然后把玉佩放低了一些,像是在重新考虑它的位置。
"很久以前,"他说,"小风把这枚玉佩给我的时候,说它会保我平安。
后来它也确实救过我好几次。
现在我把它还回来——它本来就应该在他的手里。"
他把玉佩的碎片举起来,手心朝上,让它在火光中被照亮。
"如果你还有余力,"他说,"就带他走。"
玉佩的表面在那一刻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不是破碎,是那种像冰面上正在形成新纹路时的细微变化。
光从那道裂纹中透出来,颜色很浅,带着一种不均匀的、像旧灯丝重新通电时的暖调。
赵凌阳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一瞬。
然后他说:"……你答应了。"
他低下头,用右手拇指的指腹按了一下掌心那道已经不再流血的切口。
切口边缘被按到的位置,皮肤微微发白,然后又被周围的血色慢慢填充回来。
他把那枚玉佩放在自己掌心的那道切口上方,让它的边缘接触到尚未完全愈合的创面。
赵凌风在那一刻,隔着很远的距离,感受到了一种温热的东西沿着那枚玉佩的纹理正在被缓慢地引导进去。
不是血液,不是能量——是另一种更基础的、
像是组成一个人最核心的部分正在被一件一件地抽取出来,
然后注入到那枚正在发光的碎片里。
他看到赵凌阳的侧脸轮廓,在那一刻变得比平时浅了一些。
不是模糊,是一种像用铅笔反复描绘的线条正在被橡皮均匀地擦淡的、
轮廓边缘的锐度正在缓慢下降的变化。
"够不够?"赵凌阳问。
玉佩没有发出声音,但它表面的光在那一刻变得均匀了一些,
像是被什么额外的能源补充了一次。
"那就再给你一些。"
赵凌阳的目光向下移动了一度,像是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把还在刀鞘里的佩刀。
他没有拔刀。
只是把玉佩换到右手,左手的手指沿着玉佩边缘的纹路慢慢按了一圈,
像是确认每一道裂纹的位置都被覆盖到了。
那道光正在从玉佩的内部缓缓向外渗透,像一滴墨正在旧宣纸上缓慢扩散,
边缘被纸的纤维吸收之后变得更加柔和。
它没有照亮很远,只是在那枚碎片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大约一尺的、薄薄的温暖光圈。
"差不多了。"赵凌阳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依然平稳,"剩下的路,你自己走了。"
他把玉佩合拢在掌心里,停在那里,像是在确认它不再需要更多的东西。
火光的余烬在他身后的天际线上缓缓下沉,
那些橙红色的边缘正在变成一种更深的、接近灰紫的颜色。
风从废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焦炭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赵凌阳站在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光里,保持着那个姿势,
手心里的光在缓慢地变化着,像一颗正在被调暗的旧星。
赵凌风在那个画面边缘又停留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个背影保持着一个姿势——单手握着那枚正在变暗的玉佩,
站在那里,没有移动,像是正在等一件已经不需要再被等待的事情自己完成。
然后那道光在赵凌阳的掌心里均匀地亮了一瞬,
像是一颗灯芯在完全熄灭前最后一次稳住自己的中心。
那枚玉佩的表面在那一刻完全平稳下来,不再有裂纹产生,不再有新的光从内部渗出来。
赵凌阳低头看了一会儿掌心里的玉佩。
"好,"他说,"那我会去找你。"
他转过身,朝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际线的方向走去。
赵凌风看着那个背影在视野中慢慢变小,变得模糊,
最后被远处的地平线吞没,像一粒被风翻过书页的旧书签。
他睁开眼睛。
晨光已经完全亮透了。
窗外的梧桐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远处监区的探照灯已经熄了,
只留下几根灰色的灯柱立在晨雾中。
那枚玉佩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表面是温热的,均匀的,
像刚刚被自己的体温完全包裹过。
“这枚明明不是我的伴生玉佩,为何也能见证这些梦境?
是钱百森用这块【御风令】又做了什么吗?”
他握了一会儿那枚玉佩,然后把它放回衣领下面。
窗外有人在楼下走动。
脚步声很轻,但依然能听到——那是孙雷的脚步声,他认得。
步伐间距比普通人略宽,落地的力度比较均匀。
赵凌风站起来,推开书房的窗。
晨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气息和远处街道上零星的车声。
他站在窗前,看着街对面那排梧桐树在晨光中投下的阴影。
那些树影在风里轻轻晃动,边缘清晰而柔和。
远处的监区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像是铁门被打开的声响。
那是行刑日专用的通道,已经开始运转了。
他转身,走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