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灯的红蓝光在宿舍楼前晃了整整一上午,刺得人眼睛生疼。
梓茄坐在临时征用的保安室里,指尖攥着纸杯,杯里的热水早就凉透了,他却一口没喝。
警察的问话在耳边飘来飘去,他只机械地应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宋辞那句话,它附在没有影子的人身上,那个人,就在你身边。
上午的阳光烈得晃眼,他借着做笔录的间隙,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带队的老警察脚下拖着清晰的影子,同办公室的老师缩在角落,影子牢牢贴在地面上,连围在警戒线外的学生,每个人脚下都拖着或长或短的轮廓。
闵妄无坐在保安室靠窗的位置,背挺得笔直,瞳仁没什么情绪,正垂着眼翻着手里的练习册,阳光落在他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清瘦的影子。
可梓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从第一天在楼梯间,他开口替自己解围开始,每一次出事,闵妄无都恰好出现在附近。
档案室里他从天而降救了自己,王浩的尸体被发现时,他就站在警戒线旁,连今天李超出事,警察来之前,他也是第一个站在男生宿舍楼下的人。
太巧了,巧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梓老师?梓老师?”
警察的声音把他拉回神,梓茄猛地回神,手里的纸杯晃了晃,凉水洒在了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啊?对不起,您刚才说什么?”
“我们想问一下,死者李超生前,在你的心理课上,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老警察的语气很温和,“比如情绪不稳定,或者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梓茄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心的银铃,那枚小小的铃铛被他攥得发烫,隔着布料传来细微的震动。“没有,他上课很少说话,总是坐在最后一排,和王浩他们一起睡觉,没什么特别的表现。”
笔录做到中午才结束,梓茄刚走出保安室,就被一只大手拽进了怀里。
沈裴逸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眉头皱得紧紧的:“跑哪去了?一上午没看到你,电话也不接,你想吓死我?”
他早上被家里的电话催了无数次,沈父勒令他立刻回家,可他放心不下梓茄,硬是在学校耗到了笔录结束,刚挂了电话,就看到梓茄从保安室里出来。
“手机静音了,没听到。”梓茄嘟囔,“沈裴逸,我总觉得……闵妄无有点不对劲。”
“从第一天开始,他就总盯着你看,阴沉沉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离他远点,听到没有?”
梓茄点了点头,刚想再说什么,手心的银铃突然轻轻响了一声。
他下意识地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的香樟树下,闵妄无正站在那里,在他身上,隔着很远的距离,却依旧能感受到那道目光里的重量。
看到梓茄看过来,他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教学楼的阴影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墨里。
傍晚的时候,天彻底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破布,罩在整个学校的上空。
学校临时下发了通知,全校停课,所有师生待在宿舍里不得外出,保安队每隔一小时巡逻一次,教学楼和实验楼全部断电锁门。
整个校园彻底陷入了死寂,连风刮过树梢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教师宿舍里,沈裴逸正烦躁地打着电话:“我说了我不回去!要回你们自己回!别再来烦我!”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骂了一句,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了桌子上,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你家里人让你回去?”梓茄坐在床边,小声问。
“嗯。”沈裴逸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脚踝,捏了 捏。
“我爸怕学校出事,让我回家躲着。我不走,我要在这里陪着你。”
梓茄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知道他从昨晚到现在,一眼都没合过,他指尖轻轻碰了碰沈裴逸的头顶,那里还支棱着半藏不住的黑色豹耳,蹭着他的指尖。
“你在这里,被学校发现了,会受处分的。”
“我不怕处分。”沈裴逸哼了一声,把脸埋在他的膝盖上,像只撒娇的大猫,“我走了,万一那个鬼东西来找你怎么办?万一姓宋那个混蛋又来拐你怎么办?我不放心。”
两人正说着,沈裴逸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教务处主任打来的,语气带着讨好,说沈董事长亲自来了学校,就在校门口,让他赶紧过去。
沈裴逸的脸色瞬间黑得像锅底,骂了一句,却又没办法。
沈爸都亲自来了,他不去不行。
“我去一趟,很快就回来。”沈裴逸站起身,低头在小男生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瞳里满是严肃,“锁好门,谁敲门都别开,不管是谁,听到没有?我半小时之内肯定回来。”
“知道了。”梓茄点了点头,看着他急匆匆地套上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反复回头叮嘱,直到他反手关上了门,落了锁,宿舍里才彻底安静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呜呜地刮着,像女人的哭声。
梓茄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都是闵妄无今天上午的那个眼神,还有他和林慕的关系。
烦哦…
他下午在办公室翻学生档案的时候,无意间翻到了林慕的档案,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除了父母,还有一个备注是“同桌闵妄无”的联系方式。
档案里写着,闵妄无和林慕从初中就是同班同学,高中又分到了一个班,做了整整两年的同桌。
可之前他问起林慕的事,闵妄无只字未提他们认识的事,只说了霸凌的经过,像个完全无关的旁观者。
他为什么要隐瞒?
梓茄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自己漏掉了。
他咬了咬唇,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沈裴逸要半小时才回来,男生宿舍就在教师宿舍隔壁,来回十几分钟就够了,不会出事的。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把银铃塞进了口袋里,他换了件厚外套,戴上口罩,轻轻打开房门,确认走廊里没人,溜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夜里的校园,比想象中更吓人。
路灯坏了大半,剩下的几盏也忽明忽暗,惨白的光断断续续地洒在水泥路上,把树影拉得很长。
风刮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远处保安室传来的对讲机杂音,在空旷的校园里荡开回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梓茄把外套裹得紧紧的,脚步放得极轻,光着脚踩在运动鞋里,连脚步声都压得几乎听不见。
他沿着墙根往男生宿舍走,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他快要走到男生宿舍楼下的时候,一道突兀的声音,突然在寂静的夜里响了起来。
嗒。
嗒。
嗒。
是女人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脆,规律,一下一下,又不紧不慢,就在他身后不远处。
梓茄的浑身瞬间僵住,血液像瞬间冻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吹得晃动的树影,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高跟鞋的声音也停了。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呜呜地刮着,梓茄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浑身都在轻轻发抖。
他咬了咬牙,转身加快脚步,想赶紧冲进男生宿舍楼里,可刚跑了两步,那高跟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次更近了,就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是贴在他的后背,阴魂不散。
嗒…嗒…嗒……
声音越来越近,周围的温度也在飞速下降,冷得像冰窖,阴冷气息顺着他的衣领钻了进去,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口袋里的银铃疯狂地响了起来,叮铃叮铃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前跑,可那高跟鞋的声音始终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像跗骨之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贴在他的后颈,气息喷在他的皮肤上,带着针线穿过布料的“嗤啦”声。
“嘻嘻……”
女人的笑声在他耳边响了起来,像扎在他的耳膜上。
梓茄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腿软得快要站不住,脚下一个趔趄,狠狠摔在了地上。
手掌擦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瞬间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口袋里的银铃也滚了出去,掉在了不远处的地上。
“哒。”一双黑色的帆布鞋,停在了他的面前。
梓茄抬头,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瞳仁里。
闵妄无正站在他面前,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高大,他垂着眼,看着摔在地上的梓茄,眼底没什么情绪。
他弯下腰,朝着梓茄伸出了手,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没事吧?”
看到他的瞬间,梓茄紧绷的神经终于断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他抓住闵妄无伸过来的手,“闵妄无……后面有东西……”
闵妄无的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身体微微一顿,眼底闪过暗色的色彩。
他用力把梓茄从地上拉了起来,顺势把他按在了身后,抬头看向他身后空荡荡的路。
“别怕,已经走了。”闵妄无回头,看着他哭得通红的眼尾,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不知道学校里不安全吗?”
“我想去找你……”梓茄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往下掉,手心的疼和刚才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我看到档案了,你和林慕是同学。”
闵妄无的眼神微微动了动,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银铃,递回给他。
指尖不经意地蹭过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却又奇异地让人安定。
“这里不安全,跟我来。”
他牵着梓茄的手腕,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废弃器材室,这里早就被封了很久,门虚掩着,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和体育器材,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却刚好能藏身。
闵妄无反手关上了门,把外面的黑暗和风声都隔绝在了外面。
他打开了手机手电筒,惨白的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晃了晃,找了个干净的椅子,让梓茄坐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创可贴和消毒棉片,是和当初梓茄给他的那包一模一样的。他蹲在梓茄面前,轻轻握住他受伤的手,用消毒棉片擦着他掌心的伤口。
酒精碰到伤口,传来一阵刺痛,梓茄忍不住嘶了一声,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闵妄无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看他,浅灰色的瞳仁里,略过什么。
“忍一下,不消毒会感染的。”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哑哑的,和平时那个清冷寡言的男生判若两人。
梓茄看着他垂着的眼睫,长长的,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闵妄无,你到底……”
“我和林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闵妄无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他依旧低着头,给梓茄的掌心贴上创可贴,指尖轻轻摩挲着创可贴的边缘,声音淡淡。
“他被王浩他们霸凌了两年,我劝过他,让他告诉老师,告诉家长,他不肯。他说,忍忍就过去了,等考完就好了。”
“他失踪前一天,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说他撑不下去了。”他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从教学楼顶跳下去了,学校压下了这件事,对外只说他失踪了。”
梓茄愣住了,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他……他早就死了?”
“嗯。”闵妄无点了点头,终于抬起头,看向梓茄。
手电筒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诡异。
他的目光落在梓茄的脸上,从他泛红的眼尾,到他微微张着粉嫩嫩的唇,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寸。
那不是正常目光,是带着极具恶意色彩的贪欲。
梓茄想把手抽回来,却被闵妄无攥住了,力道不大,却让他完全挣不脱。
闵妄无往前凑了凑,两个人的距离拉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勾得他心里那只藏了许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枷锁。
“你知道吗?”闵妄无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痴迷,“从你第一天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对着我笑的时候,我就想把你藏起来了。”
梓茄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你的眼睛很好看,像盛着光,哭的时候更好看,眼尾红红的,像落了胭脂,让人想把你弄哭,看你掉眼泪的样子。”他的指尖轻轻抬起,指腹蹭过梓茄泛红的眼尾,擦掉他未干的泪痕,动作轻柔,语气却恶得吓人。
“我每天都在观察你,看你写板书的样子,看你抱着课本走路的样子。”
“我捡了你掉在教室里的粉笔头,捡了你落在办公室的头发,甚至你扔掉的口罩,我都捡回来了。”他笑了笑,瞳仁里却满是痴狂,“我看着沈裴逸碰你,看着宋辞凑到你身边,看着那个狐妖在梦里找你,我就想把他们都杀了,把你的眼睛缝起来,让你只能看着我一个人。”
梓茄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掉得更凶了,想喊,却被闵妄无伸手捂住了嘴。
他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温和捂住了他的唇,不让他发出一点声音。
“嘘,别喊哦~”闵妄无俯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你以为那些人是怎么死的?张老师第一天就盯着你的腰看,王浩他们背地里说要把你堵在厕所里,所有盯着你的人,都该死。”
梓茄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沈裴逸只是借了林慕的怨气顺水推舟,而真正操控着缝魂鬼,杀了张老师、王浩、李超的人,是闵妄无。
“林慕的怨气,是我喂给鬼的,它想复仇,我想清理掉那些碍眼的人,我们一拍即合。”闵妄无笑了笑,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唇瓣,隔着薄薄的掌心,感受着他唇的柔软,“刚才的高跟鞋声,是我弄出来的,我知道你会来找我,我就在这里等你,等你自己撞进我怀里。”
可怜又可爱…
他松开了捂着梓茄嘴的手,却顺势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另一只手牢牢地圈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梓茄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看向地面。
手电筒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清晰地照亮了地面。
他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贴在地上,可闵妄无的脚下,空空荡荡的,没有半分影子。
它附在没有影子的人身上,那个人,就在你身边。
“你……你和鬼……”
“我们早就融为一体了。”闵妄无低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唇上,语气带着蛊惑,“梓茄,别跟着沈裴逸了,也别理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跟我在一起,我会保护你,我会把所有的脏东西都杀掉。”
他的唇快要碰到梓茄的唇,眼底的痴意几乎要溢出来。
梓茄口袋里的银铃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与此同时,器材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飞溅。
沈裴逸站在门口,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滔天的杀意,身后的豹尾狠狠甩动着,头顶的豹耳完全支棱起来。
“闵妄无。”他一字一句地喊出这个名字,“你他妈敢碰我的人。”
闵妄无缓缓站起身,擦了擦嘴角被红光溅到的血渍,浅灰色的瞳仁里彻底没了温度,只剩下阴冷。
他看向被护在中间的梓茄,又看向门口的沈裴逸,突然笑了起来。
“他本来,就该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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