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茄的指尖先一步按在了闵妄无的手腕上。
软乎的指腹贴在他微凉的皮肤上，刚好压住了他青筋凸起的腕骨，力道轻得像一片飘落的花瓣，像被戳破的气泡，散了个干净。
“别弄它。”小男生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尾音微微上挑，不是命令，更像带着点娇嗔的抱怨，“我怕那个东西，你忘了？”
他抬着眼，瞳仁里盛着清晨的阳光，像融了碎金的蜜糖，眼尾还带着昨夜哭过的淡红，长长的睫羽垂着，轻轻颤了两下，像蝶翼扫过人心尖。
白色的长发松松地散着，肌肤莹润透光，连带着锁骨处浅浅的淡红，都在暖光里泛着诱人的粉。
闵妄无的呼吸瞬间停了半拍。
他飞快地收回手，像被火烫到一样，瞳里只剩下他小小的身影，耳尖的红意一路蔓延到下颌线，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好。”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喉咙发紧，喉结狠狠滚了一圈，“不弄它，你别害怕。”
外面沈裴逸的喊声还在往上撞，伴随着闷响，一下一下，震得木质楼梯都在微微发颤，可钟楼顶层的房间里，却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梓茄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小坏心思突然就冒了出来。
这个在外人眼里能面不改色操控厉鬼索命的男生，在他面前，不过是只怕被嫌弃的大狗嘛～
他皱一下眉，对方就会无措，哪怕他只是说一句话，对方就能把自己所有的尖刺都收起来，大狗就会乖乖地露出自己柔软的肚皮。
恃宠而骄的心思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
梓茄故意往床里面缩了缩，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抱着膝盖，垂着眼睛，长长的睫羽遮住了眼底的狡黠，只露出泛红的眼尾，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你刚才好凶。”
闵妄无的脸愣了愣，“我没有。”他立刻往前凑了半步，又不敢靠太近，怕吓到他，只能蹲在床边，仰着头看他。
“我不是凶你，我是……”
他是恨沈裴逸，恨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眼睁睁看着林慕被霸凌至死，更恨他到现在还想把梓茄从自己身边抢走。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怕这些沾着血的阴暗，脏了梓茄的耳朵。
“你凶。”梓茄抬眼瞪了他一下，反倒因为眼尾的红，添了几分勾人的软意，“你刚才眼睛都红了，跟要吃人一样，我还以为你要吃掉我了。”
“不会的。”清俊的男生立刻摇头，指尖蜷缩起来，轻轻碰了碰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踝，“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
他的指尖微凉，触到脚踝细腻的皮肤时，梓茄轻轻颤了一下，看着闵妄无立刻收回手，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小男生清了清嗓子，压下嘴角的笑意，又换上那副委屈的样子，往床边挪了挪，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脚踝上的银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
“那你告诉我，”他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敲了敲书柜最下层那个上了锁的木盒子，眼睛弯了弯，带着点狡黠的笑意，“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昨天我就看到了，你不让我看。”
闵妄无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书桌前，下意识地想把盒子挡住，“没、没什么，就是些没用的东西。”
“没用的东西？”梓茄挑眉，故意往前凑了凑，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能清晰地闻到闵妄无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能看到他长而密的睫羽。
“可是我想看哦。”
他拖着点尾音，像撒娇，又像命令，带着天生的勾人劲儿，明明是无理的要求，却让人根本说不出一个拒绝小男生的字眼。
闵妄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嫣红饱满的唇肉就在眼前，脑子一片空白。
最终，他还是垂着眼睛，从口袋里摸出了那把小小的铜钥匙，磨磨蹭蹭地打开了盒子上的锁，像交出了自己最隐秘的心脏。
盒子打开的瞬间，清晨的阳光刚好落在里面，照亮了那本厚厚的速写本，还有旁边那支磨得掉漆的铅笔。
梓茄伸手拿起速写本，指尖刚碰到封面，就感觉到闵妄无的身体绷紧了，像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小男生慢悠悠地翻开第一页，眼角的余光瞥见闵妄无攥紧了拳头，差点没忍住笑。
第一页，是他第一天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的样子。
白色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口罩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着的琥珀色眼睛，都被画得毕现。
线条干净利落，落笔温柔，连阳光落在他发梢的光影，都被细致地描了出来。
第二页，是他坐在办公室里，他微微垂着眼，长睫轻轻垂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第三页，是他蹲在校园的香樟树下，喂流浪猫的样子。
他弯着腰，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指尖捏着一根火腿肠，笑得眉眼弯弯，连猫咪翘起来的尾巴尖，都被画得活灵活现。
一页一页翻下去，整本速写本，画的全是小老师。
上课的样子，走路的样子，笑的样子，皱眉的样子，甚至是他趴在办公桌上睡着的样子。
每一张画的右下角，都写着一行极淡的小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今天他穿了新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很好看。」
「他给流浪猫喂了火腿肠，猫咪蹭了他的手心，可爱…」
「他今天被校长批评了，垂着眼睛，看起来很难过，我想把校长办公室炸了。」
「他哭了，眼尾红红的，是沈裴逸惹他生气了，沈裴逸这个脏东西…」
一行一行，像埋在地下的种子，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疯长了无数个日夜。
梓茄的指尖微微顿住，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抬起头，撞进了闵妄无的眼睛里。
男生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瞳仁里满是紧张和无措，耳尖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画得不好，你要是不喜欢，我……”闵妄无伸手想去抢速写本，却被梓茄躲开了。
梓茄把速写本抱在怀里，往后退了半步，故意板起脸，皱着眉说：“画了这么多，是不是变态？”
闵妄无的眼底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垂着眼睛，“对不起，我……我以后不画了，我把它烧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他说着，又想去拿那本速写本，动作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绝望，像只被主人嫌弃的大狗，连尾巴都耷拉了下来。
梓茄看着他这副样子，觉得没意思，他往前凑了半步，踮起脚尖，把速写本塞回了他怀里。
“骗你的。”他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看着男生的眉眼，“画得挺好看的。”
虽然没有魅魔本身好看的这一说！
闵妄无低头看着怀里的速写本，又抬头看着眼前笑得眉眼弯弯的梓茄，半天没反应过来。
先是茫然，然后是不敢置信，最后是快要溢出来的欢喜，“你……你不生气？”他指尖轻轻碰了碰梓茄的手腕。
“本来是有点生气的。”梓茄拖长了调子，看着他瞬间又紧张起来的样子，瘪了瘪嘴，“你偷偷跟着我，还捡我扔掉的东西，还把我锁在这里，换谁都会生气的。”
他说着，伸手晃了晃自己的脚踝，银色的链子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闵妄无的眼神暗了下去，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速写本。
“但是……”梓茄的话锋一转，伸手轻轻勾住了他的衬衫衣角，晃了晃，“看在你画得这么好看，还给我熬了粥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闵妄无的呼吸猛地一滞，低头看着他勾着自己衣角纤白的指尖，他张了张嘴。
楼底下突然传来了另一道声音，清越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隔着很远的距离，却依旧清晰地传了上来。
“沈大少爷，别劈了，这钟楼被布了幻阵，你劈到明天，也找不到上去的路。”是宋辞的声音，伴随着清脆的银铃声，在清晨的风里荡开。
紧接着，是另一道带着点懒的男声，“不过是个小小的迷魂阵，也值得你在这里费这么大的劲，沈裴逸，你连他布的阵都破不开，还想抢人？”
钟楼底下瞬间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沈裴逸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聆听破防的声音…
闵妄无周身的温度骤降，墙角的阴影里，再次蠢蠢欲动，发出细微的“嗤啦”声。
他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把梓茄按在了身后，可他刚动，衣角就再次被梓茄拉住了。
“又忘了哦…”小男生从他身后探出头，皱着眉瞪他，“我说了，别弄那个东西。”
“他们想抢你。”闵妄无的声音闷闷的，“他们都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那你也不能用那个东西。”梓茄拉着他的衣角，把他拽了回来，踮起脚尖，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温声。
“闵妄无，我不想看到你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的掌心带着淡淡的甜香，覆在眼睛上。
像被一盆温水浇灭，瞬间散了个干净。闵妄无能清晰地感受到梓茄的呼吸，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他握住了梓茄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眼睛上拿了下来，低头看着他，浅灰色的瞳仁里，只剩下他小小的身影。
“好。”他听见自己说，“不用就不用。只要你不走，我什么都听你的。”
梓茄看他顺从，他故意板起脸，松开了他的衣角，往后退了一步，抱着胳膊说：“那你先把我脚踝上的链子解开。”
闵妄无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哀求：“解开了，你就会走了。”
“我不走。”梓茄看着他，“你解开链子，我就待在这个房间里，哪里都不去，好不好？我只是不喜欢被链子锁着，求求你啦…”
他故意抬起脚踝，露出被银链蹭得微微泛红的皮肤，皱着眉。
闵妄无的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脚踝上，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泛红的皮肤，他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摸出了钥匙。
“咔哒”一声轻响，银锁被打开了，细细的银链从脚踝上滑落，掉在了地毯上，发出叮铃一声轻响。
束缚了他两天的枷锁，终于被解开了。
梓茄动了动脚踝，心里松了口气，看着蹲在地上，还抬着眼看着他的闵妄无，故意坏心眼地转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
闵妄无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却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垂着眼睛，浅灰色的瞳仁里瞬间失去了光，耳尖的红意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硬是没动一步，没说一句挽留的话，只是任由那点好不容易燃起来的光，一点点熄灭下去。
被主人抛弃的大狗，连哀嚎都不敢，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最终的离别。
小男生走到门口，手已经碰到了冰冷的门把手，回头看到他这副样子，良心小小的回来一点。
他转过身，快步走回他面前，踮起脚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垂着的眼睫，“骗你的啦，你好傻哦…”
“你……你不走？”
“我说了不走就不走。”梓茄看着他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欢喜，忍不住笑了，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毕竟，除了你，还有谁会把我的样子，一笔一笔画满整本速写本呢？”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尖，闵妄无的身体绷紧，他低头看着怀里笑得狡黠的人，闭了闭眼。
好狡猾的笨猫…
房间的墙角，黑色缩在阴影里，上沾着的暗红色血渍，正一点点渗进闵妄无的影子里。
闵妄无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血管里像有无数条虫子在爬。
他只是收紧了抱着怀里人的手臂，把脸埋在梓茄的发顶，贪婪地吸着他身上的甜香，眼底是化不开的痴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