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声戛然而止，像被烈日灼烧的冰雪，飞速消融在空气里。
钟楼里剧烈的晃动停了下来，头顶滋滋作响的琉璃灯终于稳住了光，暖黄色的光线重新铺满了整个房间。
只有地板上散落的木屑、断裂的棉线残片，昭示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不是一场幻觉。
那截铁链是苏芝留下的痕迹，阳光落在上面，竟泛着一层温柔的光，她困在钟楼里的执念，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解脱，化作了最后一点余温，消散在风里。
梓茄站在原地，他看着苏芝消散的地方，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又酸又闷。
“梓茄。”
声音把他拉回了神，梓茄回头，就看见被钉在墙上的男生顺着墙壁滑了下来，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黑血，青黑色的脉络顺着脖颈往上爬，眼看就要蔓延到脸颊。
他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却还是固执地朝着梓茄伸出手，浅灰色的瞳仁里只剩下他的身影。
“你别乱动！”梓茄跑过去，伸手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就感受到了刺骨的阴冷。
梓茄的眉头瞬间皱紧了，也顾不上周围还有其他人，扶着闵妄无坐到床边，伸手覆在他肩膀的伤口上，用起道具。
潮水，一点点钻进伤口里，驱散着里面的寒。
闵妄无的身体僵住，低头看着怀里垂着长睫、一脸认真的小男生，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
他没想到差点把自己和最想护着的人，都拖进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别说话。”梓茄睁开眼，瞪了他一下，眼尾还泛着红。
他嘴上凶巴巴的，指尖的力道却放得更轻了。
明明怕鬼怕得要死，明明被他强行困在这里，却还是会心软了。
小圣父…
房间的另一边，沈裴逸的红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只剩下一片茫然。
苏芝的话像一把重锤，把他一直以来坚守的是非观，砸了个粉碎。
他一直看不起父亲用钱和权势摆平一切的样子，却没想到，自己脚下踩着的，是父亲早就铺好沾着血的路。
是他的父亲压下了苏芝的死讯，给霸凌者撑起了保护伞，养出了那只吃人的鬼，后来又是他的父亲，用同样的手段压下了林慕的死，让霸凌者继续逍遥法外，让林慕的怨气被厉鬼吞噬，变成了傀儡。
到头来，不过是恶的延续。
“沈大少爷，现在知道，你和我，从来都是一路人了？”闵妄无抬眼，看向沈裴逸，浅灰色的瞳仁里带着淡淡的嘲讽，却没了之前的戾气。
沈裴逸嘴唇动了动，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看了一眼被梓茄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闵妄无，又看了一眼窗外沈家的方向，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转身冲出了房间，脚步声顺着木质楼梯一路往下。
房间里安静了不少，宋辞抱着怀里的黑猫，缓步走了过来。
他指尖一翻，一个绣着图腾的小香囊出现在指尖，递到了梓茄面前，墨黑的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小老师，这个给你，里面是我养的清。”
梓茄抬起头，看着他递过来的香囊，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香囊刚碰到指尖，就传来一阵清冽的草药香，原本缠在闵妄无手臂上的青黑色脉络，瞬间就淡了几分。
“谢谢…”
“不用谢。”宋辞笑了笑，指尖轻轻挠了挠怀里黑猫的下巴，黑猫对着梓茄“喵”了一声，绿色的竖瞳里满是亲昵，“毕竟，我还等着小老师，欠我一个人情呢。”
他说着，看了一眼梓茄手腕上，，转身就朝着门口走去。
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口，轻飘飘的话，顺着风飘了进来：“有事的话，摇一摇我给你的银铃，我就会出现。”
宋辞走后，空缓步走了过来，瞳落在梓茄身上，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纵容。
他伸出指尖，在梓茄的眉心轻轻一点，“笨笨的小客人，还真是真是不让狐省心。”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就为了个这么个臭男生？”
梓茄瘪了瘪嘴，嘟囔：“他受伤了嘛……”
“你呀。”空指尖又在他的手腕上轻轻一点，一朵小小的桃花，“这个给你…”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玩味，凑近了梓茄的耳边，“异世界的小客人，你家那位大人，都快把两界壁垒掀翻了，还有心思玩英雄救美呢？小心回去被他关起来，再也不让你出来了。”
梓茄当然知道空说的是谁，他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往后缩了缩，“你、你别胡说！他才不会！”
他怎么…知道的？
空看着小男生炸毛的样子，笑出声，也没再多说，消失在了晨光里。
梓茄把宋辞给的香囊系在了闵妄无的腰上，清冽的草药香瞬间散开，他手臂上的青黑色脉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褪去，连肩膀上的伤口，都慢慢止住了血。
“好了，这样就没事了。”梓茄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弯着眼睛笑了起来，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
阳光落在他的白色长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晕，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好看得让闵妄无呼吸都停了半拍。
闵妄无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指尖擦掉他眼角没干的泪痕，“谢谢你，梓茄。”
“谢我干什么。”梓茄别开脸，“又不是你想的，都是那个厉鬼的错。”
嘴上说着不怪，可心里还是有点别扭，毕竟被人锁在钟楼里两天，换谁都会不舒服。
可看着闵妄无的样子，他又狠不下心再说什么重话，只能别扭地转过头，给他掖了掖盖在腿上的毯子。
闵妄无因为失血过多，早就撑到了极限，看着梓茄好好地坐在自己面前，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意识也渐渐沉了下去，没一会儿就靠着床头睡着了，只是手依旧牢牢地抓着梓茄的衣角，哪怕睡着了，也不肯松开。
梓茄看着他睡着的样子，把他的手放进毯子里，自己则走到了窗边，推开了那扇木窗。
傍晚的风从窗外吹进来，远处的教学楼安安静静的，警察已经封锁了整个学校。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连带着远处的云，都像裹了一层蜜糖，看着暖融融的。
可梓茄看着这温柔的落日，心里却莫名的涌上了一阵委屈。
他本来是偷偷从魔界跑出来，证明自己是优秀的魅魔，到这里被厉鬼追，被人锁起来…
以前在魔界的时候，别说被人这么欺负了，就算是有人敢大声跟他说一句话，魔王大人都会第一时间把人扔去喂噬魂兽。
他从来都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越想越难过，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了窗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抱着膝盖蹲在窗边，把脸埋在臂弯里，小声地啜泣起来。
“沈烨……”他哽咽着，闷闷不乐。
“大笨蛋…”
夜渐渐深了。
钟楼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闵妄无平稳的呼吸声，在房间里轻轻回荡。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银白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树影，风穿过钟楼的缝隙，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梓茄靠在床边的地毯上，抱着一个软垫，打着瞌睡。
他就这么靠着床沿，一点一点地坠入了梦乡。
漫山遍野的曼珠，开得像一片燃烧的火海，他坐在魔宫最高的露台上，沈烨从身后抱着他，用披风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着话，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耳尖，惹得他笑个不停，往他怀里缩了又缩。
他下意识地往温暖的地方蹭了蹭，不是梦。
梓茄的睫毛猛地颤了颤，瞬间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钟楼的房间，银白的月光铺满了整个地面。
而他正被人打横抱在怀里，坐在柔软的黑色绒毯上，抱着他的男人此刻正垂着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梓茄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半天没反应过来。
直到沈烨骨节分明的大手，在他身上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腰侧，惹得他轻轻一颤，他才回过神来。
“沈烨！”
他扑进沈烨的怀里，手臂死死地环住他的脖子，“你怎么才来啊……”
“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这里好吓人……他们还欺负我……”
沈烨收紧手臂，把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小团牢牢圈住，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猫球一样，一下一下。
他低头，把脸埋在他柔软的长发里，声音低沉，裹着化不开的心疼，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戾气。
“宝宝，我来晚了。”他吻着他的发顶。
本想着让他历练历练，就当是小孩子出门散心了。
却没想到这个破副本里竟然有这么多腌臜东西。
他感知到梓茄激动的气息时候，差点直接掀了两界壁垒，若不是怕强行破界伤了他…
“他们都欺负我……”梓茄抬起头，眼尾红得像落了胭脂，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长长的睫羽上挂着泪珠，看着惨兮兮。
他伸出手指，一个个地数着，“沈裴逸凶我，还把我锁在宿舍里……闵妄无把我抓到这里，用链子锁我的脚……还有那个厉鬼，天天追着我跑，…还有好多人，都盯着我……”
他一边说，一边哭，知道沈烨最吃他这一套，只要他一哭一撒娇，不管他要什么，沈烨都会答应他，不管是谁欺负了他，沈烨都会帮他讨回来。
果然，沈烨的脸色沉了下来，暗赤色的瞳仁里翻涌着滔天的戾气，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可低头看向怀里的哭包时，他用指腹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不哭了，宝宝。”他哄着，指尖轻轻划过他脚踝上，被蹭出来的淡红痕迹，眼底的暗涌更甚，“把这个界摧毁了好不好？”
他的语气很轻，在他开口的瞬间，整个钟楼的温度都降了几分，睡在床上的闵妄无无意识地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却丝毫没察觉到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不好。”梓茄却瘪了瘪嘴，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沈烨眼底闪过一丝醋意，却还是顺从地拉下了他捂着自己嘴的手：“好，都听小乖的。”
“这还差不多。”梓茄满意地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手揪着他的长袍领口，眼泪把他的衣襟打湿了一大片。
沈烨吻掉他不停掉下来的眼泪，从泛红的眼尾，到湿漉漉的脸颊。
“还哭？”他吻了吻小魅魔的唇珠，低声逗他，“再哭，眼睛就要肿成桃子了，明天就不好看了。”
“不好看就不好看。”梓茄乖乖地收了眼泪，只是眼眶依旧红红的，“反正大人也不会嫌弃我。”
“嗯，不嫌弃。”沈烨笑出声，暗赤色的瞳仁里满是宠溺，“我的小乖怎么样都好看，哭起来更好看。”
他说着，指尖顺着红纱的边缘，轻轻划过梓茄的腰侧、肩线。
他的宝宝，在魔界的时候，连手指被刺扎一下，都要跟他撒娇半天，现在却受了这么多委屈。
沈烨低头，在他锁骨处的淡红痕迹上，轻轻咬了一下。
“宝宝。”他贴着他的肌肤低语，声音沙哑又缠人，“我之前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我。”
梓茄愣了愣，茫然地看着他：“什么话？”
“什么？”沈烨的指尖轻轻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语气带着逗弄，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嗯？我的宝宝，什么时候让别人这么碰过了？”
梓茄伸手捂住沈烨的嘴，瞪着他，又羞又恼：“都是他们自己凑过来的！我根本就不想让他们碰！”
眼眶又红了：“我只让你碰……别人碰我，我都觉得不舒服……你还这么说我……”
沈烨：……
看着他又要哭了，沈烨拉下他的手，低头吻住了他的唇肉。
梓茄乖乖地窝在他怀里，闭着眼睛，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熟悉的安全感裹着他…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梓茄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烫得厉害。
沈烨抱着他，指尖轻轻顺着他的长发，低声问：“还想玩任务吗？不想玩了，我现在就带你回魔界。”
梓茄犹豫了一下，抬头看着他，小声说：“还差一点点就完成了……”
他虽然怕，可也想看着那些作恶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好。”沈烨应了下来，蹭了蹭他的鼻尖，“想玩就玩，我陪着你。”
“那你不能偷偷走掉。”梓茄揪着他的衣领，不放心地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