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把整座钟楼都裹了进去。
窗外的风停了,只有银白的月光透过窗户,铺在地板上。
梓茄窝在沈烨怀里,手还紧紧揪着沈烨的长袍领口,指节都泛了白。
“还在怕?”沈烨吻了吻他汗湿的发顶,声音像大提琴低沉的尾音,震得人耳膜都微微发麻。
他的大手轻轻拍着梓茄的后背,一下一下,梓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闷闷的声音从他颈窝传出来。
“没有…”
沈烨的指尖顿了顿,暗赤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柔和。
小乖是被自己宠坏了,娇气,任性,受一点委屈就要哭鼻子。
但是他不会放手。
“她的执念已了。”沈烨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泛红的眼尾,“她会投个好人家,平安顺遂。”
梓茄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还蒙着一层水汽,像只湿漉漉的小鹿:“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沈烨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小乖都为她掉眼泪了,我自然要给她一个好结局。”
梓茄的耳尖也跟着发烫,伸手拍开他的手,“我才没有!”
笨笨的…
沈烨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过来,他伸手把人重新按回怀里,收紧手臂,让两人贴得更紧,在他耳边“好,我们小乖没哭,是沙子迷了眼睛,嗯?”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尖,梓茄往他怀里缩了缩,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别说话了!”
沈烨顺从地闭了嘴,只笑着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心,笑了笑。
怀里的小家伙闹了一会儿,困意就涌了上来,早就累得不行了,此刻窝在最安心的怀抱里,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没一会儿就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只是哪怕睡着了,小男生的手依旧紧紧揪着沈烨的衣领。
沈烨低头看着他熟睡的脸,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去,他抽出被他揪着的衣角,又怕惊醒他,把人轻轻放在铺好的绒毯上,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他直起身,他抬眼看向床上熟睡的闵妄无,暗赤色的瞳仁里没有半分温度,指尖轻轻一弹,一道淡色飞出去,落在闵妄无的肩膀上。
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伤口里,只是因为这小子护过他的宝宝,更因为,他的宝宝见不得这小子死。
仅此而已。
虽然他只是他的一溜魂片而已。
处理完这些,他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夜风吹进来。
他指尖结了个繁复的印诀,裂隙在他面前打开。
“尊上。”
“两界壁垒怎么样了?”沈烨生怕惊扰了屋里熟睡的人,瞳仁里满是冷厉。
他强行破开两界壁垒来到这个小世界,本就对壁垒造成了冲击,刚才为了压制住厉鬼残余的怨气,此刻壁垒已经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隙。
若是不及时修补,用不了半天,裂隙就会扩大,到时候不仅是这个小世界会被吞噬,连带着在这个世界里的梓茄,都会被力量伤到。
“回尊上,东境壁垒出现了一道裂隙,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扩大,渊底已经被惊动了,若是不立刻回来镇压,恐怕……”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焦急。
沈烨回头看向屋里,绒毯上的小家伙翻了个身,小声嘟囔了一句“沈烨”,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做了不好的梦。
他最见不得梓茄受委屈,见不得他掉眼泪,更怕自己走了,他醒过来发现人不在,又会哭得像刚才那样。
怪可怜的。
沈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有了决断。
他关上窗缝,走回屋里,蹲在绒毯边,看着熟睡的梓茄。
他伸出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从弯弯的眉峰,到挺翘的鼻尖,点了点。
他在梓茄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声音低得像一阵风,“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他把一个玉佩塞进梓茄的手心,让他牢牢攥着。
他又在梓茄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天边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
梓茄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第一反应就是往身边摸去,预想中温暖的怀抱没有摸到,只摸到了一片冰凉的绒毯。
人呢?
梓茄瞬间清醒了,坐起身,衣服从他肩头滑落,露出纤细的锁骨。
他睁着琥珀色的眼睛,慌慌张张地环顾四周。
钟楼的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床上闵妄无平稳的呼吸声,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融融的。
大人不见了。
梓茄低头,看到自己的手心里,正紧紧攥着那枚玉佩,暖乎乎的。
他又看向枕边,那里放着一张折叠好的字条。
梓茄憋嘴,拿起字条展开,上面是沈烨熟悉的字迹。
「两界壁垒突发裂隙,我必须回去处理,最迟今夜就回来,不是故意食言,别生气,别害怕,玉佩贴身带着,无论发生什么,捏碎它,我会立刻出现在你身边,等我,乖宝。」
字条看完,他知道沈烨不是故意走的,知道他有正事要做。
但明明前一天晚上还抱着他,答应他不会走,会一直陪着他,结果一觉醒来,人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张字条和一块玉佩。
骗子。
大骗子。
梓茄瘪了瘪嘴,把字条揉成一团,扔在了一边,又哼哧哼哧地把玉佩从手心扔到了绒毯上。
可刚扔出去,又怕真的弄丢了,赶紧又捡了回来,擦了擦上面的灰尘,贴身塞进了衣服里。
做完这一切,他抱着膝盖,坐在绒毯上,小嘴撅得能挂个油壶,不忘嘟囔着:“大骗子沈烨……说话不算数……明明说好了不走的……还说什么都听我的……都是骗人的……”
他越嘟囔越委屈,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他好不容易等到沈烨来了,以为自己终于有靠山了,结果一觉醒来,靠山又跑了。
“梓茄?”
带着沙哑的声音从床上传来,是闵妄无醒了。
他动了动身体,肩膀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他看着坐在绒毯上,眼眶通红、明显是哭过的梓茄,下意识地想下床,却因为动作太急,扯到了伤口,疼得闷哼了一声。
“你别乱动!”梓茄抬起头,擦掉脸上的眼泪,“你伤口还没好,瞎动什么哦!”
闵妄无的动作瞬间顿住,乖乖地坐回了床上,只是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他身上,“你怎么了?是不是哭了?谁欺负你了?”
他环顾了一圈房间,没看到其他人,心里咯噔一下。
都不见了,只剩下他和梓茄两个人。
“要你管。”梓茄别开脸,却没什么底气。
他总不能说,自己等的人跑了,委屈得哭了吧?那也太没面子了。
闵妄无看着他别扭的样子,也不敢再多问,只能乖乖地闭了嘴,只是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
梓茄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
清晨的风带着桃花的香气吹进来,拂动了他的发,远处的校门口停着好几辆警车,还有几辆黑色的轿车,看着就价值不菲,应该是沈家的人来了。
他心里乱糟糟的。
越想越慌,眼泪又要掉下来了。
“大清早的,一个人站在这里掉金豆子?”
梓茄回头,就看见空斜靠在书柜上,九条狐尾在身后慵懒地晃动着,带着浅浅的笑意,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梓茄愣了愣,下意识地擦了擦眼角的眼泪,“你走路都没有声音的…?”
“我来了好一会儿了。”空缓步走过来,指尖转了个圈,最终停在了梓茄的下巴前,轻轻挑了挑,“看着我们的小客人,一个人在这里偷偷哭鼻子~”
被戳穿了心事,梓茄伸手拍开他,往后退了半步,“我才没有哭!你看错了!还有,不许偷听我说话!”
“我可没偷听,是你骂得太大声了,我想不听见都难。”空低笑出声,向前一步,逼近了他。
他很高,微微俯身,就把梓茄圈在了自己和窗户之间,形成了一个只属于两人的空间。
梓茄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贴在了冰凉的玻璃上,退无可退,只能仰着头,看着眼前笑得狡黠的臭狐狸。
“你干什么?”梓茄眼神飘忽着不敢看他。
“不干什么。”空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眼尾,“就是看我们的小客人受了委屈,过来哄哄你。”
他的指尖带着淡淡的暖意,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梓茄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变了。
不再是狭小的钟楼房间,而是一片桃林,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桃花雨。
脚下是柔软的草地,远处是潺潺的溪流,叮咚作响,像一首温柔的曲子。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梓茄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睡衣不见了,换成了一身月白色的小白袍,和空的长袍像是同一款式,风一吹,衣摆和白色的长发一起轻轻晃动,像一朵飘在风里的云。
“看你心情不好,带你来散散心。”空走到他身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轻轻一捻,飘进了梓茄的发间,“总比你一个人生闷气强,对吧?”
“我才没有生闷气。”
“啊…是吗?”空挑了挑眉,拉着他的手腕,走到深处的小溪边,拉着他一起坐在了草地上。
他摘了一颗饱满的桃子,用袖子擦了擦,递到梓茄面前,“那是谁早上,把一个丑字条揉成一团,又偷偷展开看了三遍?”
梓茄伸手抢过桃子,“你偷看我!”
“我可没偷看。”空笑着摊了摊手,“你做什么,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我知道你委屈”
梓茄低下头,看着手里咬了一半的桃子,看着他蔫蔫的样子,空忍不住笑了,伸手弹了弹他的额头:“怎么?”
梓茄捂着额头,瞪了他一眼,却没什么底气,“没什么…”
空指尖轻轻擦掉了梓茄嘴角沾着的桃汁,梓茄抬眼撞进了他眼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和笑意,只剩下沉沉的,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风卷起漫天的桃花瓣,溪水叮咚作响。
梓茄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空看着他泛红的耳尖,收回了手,却没有拉开距离,笑了笑,依旧和他靠得很近,“小客人。”
他开口,“若是那个人对你不好,或是他回不来了,你愿不愿意跟我?”
梓茄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他,半天没反应过来。
空看着他呆呆的样子,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桃花瓣从他的发间摘下来:“逗你的,看把你吓的。”
梓茄回过神,“你别吓我!沈烨才不会回不来!”
“是是是,他一定会回来。”空顺着他的话纵容,“那我们的小客人,现在心情好点了吗?还要不要一个人躲起来哭鼻子了?”
梓茄的脸微微一红,别开脸,“我本来就没哭。”
说完,他又转过头,看着空,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你,空。”
空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俊朗的模样好看得晃眼。
“不用谢。”他说,“只要你想,我永远在这里。”
梓茄再次睁眼时,已经回到了房间里,后背依旧贴着窗户,面前的空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指尖还停在他的眼尾,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触感告诉他,那一切都是真的。
床上的闵妄无躺着,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没有打扰他们。
空收回手,直起身,对着他挑了挑眉,笑着说:“好了,别再皱着个脸了,沈家那边闹起来了,要不要下去看看热闹?”
梓茄摸了摸心口贴身放着的玉佩,他抬起头,看着空,他点了点头。
“好啊,去看看。”
他和空并肩走在木质楼梯上,脚步踩在老旧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小白袍的衣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空的步子放得极慢,九条狐尾收得妥帖,只留最外侧的一条,虚虚地搭在梓茄身后,怕他踩空摔下去。
瞳时不时落在身侧的小男生身上,看着他鼓着腮帮子,还在小声嘟囔着沈烨是大骗子,眼底的笑意就藏不住,像盛了揉碎的晨光。
一定要真的讨厌他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