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从梓茄的发顶滑到耳尖,再落到那条银白的鱼尾上,慢得像在丈量一件私产。
“又跑。”
梓茄眨了眨眼,“没有跑。”
“没有跑?”沈渊指尖微微用力,掐得他下颌骨发疼,拇指不经意间蹭过他饱满的唇珠,触感软得像熟透的樱瓣。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梓茄一时语塞,蹭得发麻,下意识抿了抿。
沈渊眸色深了半分,没有松开,用力地迫使他抬着头,只能看着自己。
“澜渊死了,没人再护着你。”他的气息拂过梓茄的鼻尖,“再敢踏出凝露殿一步,我砍了你的尾巴,串在主殿的柱子上,给所有海族看。”
梓茄咽了口唾沫,乖乖地点了点头,沈渊松开手,指尖在他下唇上轻轻刮了一下,留下一道冰凉的触感。
转身往宫殿的方向游去。
“跟上。”
梓茄默默瞪了一眼他的背影,慢吞吞地跟了上去。
他刚学会用尾巴,动作还很笨拙,尾巴甩得乱七八糟,差点撞在一块礁石上。
沈渊在前面游着,在水中划过一道弧线。
他的速度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但始终和梓茄保持着距离。
凝露殿坐落在深海宫殿的最西侧,是一座用白色珊瑚和珍珠建成的宫殿。
殿顶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白光,殿外种满了蓝色的海蔷薇,花瓣层层叠叠,在水中轻轻摇曳。
整个宫殿都透着一股死寂的气息,没有一个侍女,也没有一个侍卫。
沈渊推开宫殿的大门,走了进去,梓茄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宫殿的地面是用光滑的白玉铺成的,倒映着夜明珠的光芒,墙壁上镶嵌着巨大的贝壳,里面盛着五颜六色的珍珠,当作装饰。
大厅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喷泉,喷出的不是水,而是细碎的银沙,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地上散落着摔碎的瓷器和珍珠,狼藉一片。
沈渊停在大厅中央,目光扫过地上一颗拳头大的墨珠,他弯腰,捡起那颗墨珠,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表面,然后微微用力。
“咔嚓”一声,墨珠碎成了粉末。
黑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滑落,散在海水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梓茄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沈渊空着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小人鱼尾尖轻地颤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
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指尖。
沈渊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快得让人抓不住。
过了一会儿,他冷声道:“以后不准捡这些没用的东西。”
“每天辰时会有人送吃的过来,除了你的卧室,不准去别的地方,不准摔东西,不准大喊大叫。”
他说完,转身就走,很快就消失在了大门外。
直到他彻底消失,梓茄走到刚才墨珠碎掉的地方,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
黑色的粉末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小黑球,”他小声说,“他好凶啊。”
【凶死了凶死了!】小黑球立刻飘到他身边,圆滚滚的身子讨好轻轻蹭他的手背,【还是咱们茄子大人有大量!】
梓茄游回卧室,把脸埋进柔软的海藻绒被子里,小尾巴搭在床边,轻轻摆动着,扫过光滑的白玉地面。
其实他刚才有点生气。
那颗珍珠真的很好看,沈渊凭什么说捏碎就捏碎。
可是小人鱼又不敢说。
好像真的会砍了他的尾巴。
梓茄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夜明珠,夜明珠的光芒柔和,照得整个卧室都暖暖的。
他打了个哈欠,眼皮慢慢沉了下来。
今天太累了。
很快,他就睡着了。
睡梦中,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鱼尾,不耐动了动尾巴,翻了个身,继续睡。
床边,身影静静站立着、沈渊垂眸看着床上熟睡的少年。
小寡夫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银白的鱼尾露在被子外面,鳞片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鱼尾上方,停了很久。
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窗外的海水泛起一丝微光。
沈渊转身,大门轻轻关上,梓茄砸了砸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睡得更沉了。
海水的温度在后半夜骤然下降。
梓茄睡得并不安稳,眉头一直轻轻皱着,身体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
可被子也挡不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阴冷。
那不是正常的寒意,而是带着黏腻湿冷的阴气,一点点缠上他的脚踝。
像是水草,又像是发丝,冰凉地贴着他的鳞片,轻轻一绕,便往他腿上收紧。
梓茄睫毛猛地一颤,意识从混沌里被拽出来。
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压了石头。
想动,四肢却被什么东西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一股窒息感从胸口往上涌,不是水里无法呼吸的闷,而是被扼住喉咙的窒息。
【茄子!醒醒!】小黑球的声音骤然在脑海里炸开,又急又慌,【有东西缠上来了!别睡!快睁开眼!】
梓茄猛地睁开眼。
眼前一片漆黑。
只有身后贴着一道冰冷的气息。
长发垂落在他颈侧,湿冷黏人,像无数条细小的蛇顺着衣领往里钻。
一道诡异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宝宝,你怎么不等我。”
“我回来了。”
“这座殿,还是我们的。”
梓茄浑身的血液几乎冻住。
他想张口,喉咙却被无形的东西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身后的东西越靠越近,冰冷的指尖抚上他的锁骨,带着腐烂的海腥气。
“你是我的。”
“我的。”
“沈渊那个贼子还想霸占你……我不会让他如愿。”
那声音像无数根冰线,勒住他的脖颈,一点一点收紧。
梓茄眼前一黑,窒息感疯狂涌上来。
他拼命挣扎,鱼尾乱拍,银鳞在昏暗里划出细碎的光,却丝毫挣脱不开。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顺着眼角滑落,贴在脸颊上,冰凉一片。
外面似乎有声响。
像是在门外,隔着一道门,静静地听着他的挣扎,听着他濒死的喘息。
直到梓茄的意识快要彻底涣散,殿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
狂风般的黑色威压席卷而入,勒在颈间的力道猛地崩断,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在床尾显形,男人一袭染着黑气的袍,面容近乎透明,五官扭曲着愤怒和不甘。
“沈渊——!”
沈渊立在门口,黑色的长发在水压中猎猎作响,他单手插在衣摆里,慢悠悠地抬眼。
瞳里没有半分焦急,只有猫捉老鼠般的玩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吵死了。”
男人嘶吼着朝他扑来:“这是我的妻!我的殿!你凭什么管我——”
“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
沈渊懒洋洋地抬了抬手。
一道黑色电光劈落,精准地击中那道身影。
男人崩碎成无数光点,在海水里散开,很快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夜明珠重新亮起。
梓茄瘫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剧烈咳嗽着,白净的脖颈上一道清晰的红痕,触目惊心,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泪珠还在不停往下掉。
沈渊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
目光扫过那道红痕,又扫过他湿透凌乱的发丝、受惊颤抖的鱼尾,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这点胆子。”
“真没用。”
梓茄被他一盯,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了,只死死咬着唇,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沈渊弯下腰。
伸出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他脖子上的红痕。
指尖顺着红痕慢慢摩挲,力道不轻不重,每一下都带着刺骨的疼,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酥麻。
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凸起的锁骨。
梓茄疼得浑身一颤,眼泪掉得更凶了。
“疼?”沈渊挑眉,语气里满是恶意,声音却压得很低很柔,“这就疼了?”
“刚才怎么不喊得大声点?”
“说不定,我还能早点进来。”
【你这个臭鱼!你就是故意的!】小黑球在脑海里气得直转圈,圆滚滚的身子都气炸了,【你明明早就在门外了!你故意等那么久才进来!】
可惜沈渊听不见。
他看着梓茄吓得发白的脸,还有泛红的眼尾,心情似乎好了一点。
直起身,抬手召来侍卫。
“守在殿外,不准任何人靠近,也不准他踏出半步。”
“再出事,你们提头来见。”
侍卫们齐齐应声,铠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渊最后瞥了床上缩成一团的小人鱼一眼,转身便走。
殿门重重合上。
整座凝露殿再次陷入死寂。
【呜呜呜茄子你没事吧?】小黑球立刻扑到他枕边,圆滚滚的身子轻轻蹭他的脸颊,【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那个坏蛋!明明早就在门外了,故意等那么久才进来!他就是想吓你!】
【咱们不理他!以后他再来,咱们就蒙头睡觉,不看他!我一直陪着你,谁也欺负不了你!】
气愤上头的大总受系统完全忘记了攻略任务目标……
梓茄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我怕……”
【我知道我知道。】小黑球连忙哄他,声音软得不像话,【都过去了,那东西被打散了,再也不会来了,我守着你睡,你一睁眼就能看到我,好不好?宝宝不怕……】
梓茄点点头,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却再也不敢合眼。
小黑球就静静悬在他枕边,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光,一动也不动,安安静静陪着他。
直到天边泛起微光。
第二日清晨,侍女送来早膳,放下便匆匆离去,不敢多留一刻。
梓茄缩在床上,脖颈上的红痕依旧显眼,衬着皮肤,看得人心惊。
【茄子要不要吃点东西?】小黑球轻声劝着,【不吃东西身子会垮的,我陪着你,不害怕。】
梓茄摇摇头,声音沙沙的:“不想吃。”
殿门被推开了。
沈渊走了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瓷瓶。
梓茄看到他,身体僵住,下意识往床角缩了缩。
沈渊走到床边,随手把瓷瓶放在了床头柜的最里面。
那个位置,梓茄坐在床上根本够不到。
“涂了。”
语气很淡,像是在吩咐什么微不足道的事。
梓茄看着那个瓷瓶,又抬头看了看他,没有动。
沈渊抱臂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怎么?”他似笑非笑,尾音微微上扬,“要我过来帮你涂?”
梓茄连忙摇头,慢吞吞爬到床边,伸长了胳膊去够那个瓷瓶。
他的胳膊不够长,指尖只能碰到瓷瓶的边缘。
努力往前探着身子,整个鱼都快要从床上掉下来了,鱼尾在身后不安地摆动着,扫得床单沙沙作响。
沈渊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笨拙的样子。
眸色沉沉,喉结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在梓茄眼看就要摔下去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揽住了他的腰。
掌心贴着他纤细的腰肢,稳稳地将他捞了回来。
梓茄撞进他的怀里,鼻尖蹭到他冰冷的衣料,小人鱼下意识皱了皱鼻子,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沈渊低头,看着怀里受惊的小东西,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
“笨死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从床头柜上拿起瓷瓶。
拧开盖子,倒出一点药膏在指尖。
然后,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脖子。
冰凉的药膏敷在红痕上,带来一阵舒服的凉意,梓茄不自觉地轻轻叹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
沈渊的指尖带着薄茧,摩挲着他细腻的皮肤。
从脖颈一侧滑到另一侧,力道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下颌线,又顺着颈窝往下,停在锁骨凹陷处。
然后拂过他的耳廓,扫过他颈侧的细绒毛。
梓茄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床单,指节都泛白了。
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渊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低低沉沉的,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
“你现在是我养的宠物。”
“要是再让我看到你和别的东西扯上关系,我就……”
他顿了顿。
“欺负你。”
说完,他松开手,把瓷瓶塞进梓茄手里。
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刮了一下,留下一道冰凉的触感。
殿门再次关上。
【什么宠物啊!他才是宠物!他们全家都是宠物!】小黑球气得团团转。
梓茄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瓷瓶,白瓷温润,还残留着沈渊指尖的温度。
他伸出自己的手指,轻轻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痕。
药膏凉凉的,好像没那么疼了。
白天他不敢再乱跑,只安安静静待在卧室里。
小黑球一直陪在他身边,想方设法分散他的注意力,不让他再想起昨夜的恐惧。
【茄子这么乖,一定会顺顺利利的。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梓茄的指尖轻轻摸着自己银白的鱼尾。
鳞片光滑冰凉,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不喜欢。
不喜欢冰冷的海水。不喜欢空荡荡的宫殿。
可他现在只能待在这里。
———
傍晚时分。
海水的颜色从墨蓝渐渐变成暗金,是深海特有的暮色。
梓茄趴在窗边,看着殿外摇曳的蓝色海蔷薇,看着远处慢悠悠游过的鱼群。
心里闷得发慌。
卧室实在太安静了。
他鬼使神差地,轻轻推开了一条门缝。
侍卫背对着殿门,并未留意。
梓茄悄悄踏出卧室,只站在廊下。
外面的水流比殿内柔和一些,带着淡淡的花香,拂过他脸颊。
一朵蓝色花瓣落了,轻轻柔柔的。
难得让他心里松快了一点。
他伸出手,想去碰一朵开得最盛的海蔷薇。
花瓣层层叠叠,是深海少有的鲜艳颜色,在暗金色的暮光里美得不真实。
指尖还差一点就要碰到花瓣时,一只手伸过来,摘下了那朵花。
沈渊站在他身后。
手里拿着那朵蓝色的海蔷薇,瞳仁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看了多久。
梓茄猛地往后缩,尾巴都在发颤。
昨夜的恐惧再次翻涌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沈渊看着他,慢慢伸出手,把那朵海蔷薇递到了他面前。
梓茄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看沈渊,又低头看看那朵花。
犹豫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想去接。
沈渊缓缓收回了手,蓝色的花瓣被碾碎在他的掌心,汁水顺着指缝滴落,散在海水里。
淡淡的花香瞬间变成了刺鼻的苦涩味。
梓茄被沈渊一把扣住手腕拽了回来。
沈渊捏住了他的下巴,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交缠。
沈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梓茄耳边。
“我说过呢。”
“不准踏出卧室一步。”
“看来,不给点教训,是记不住的。”
他松开手,指尖划过梓茄颤抖的唇肉。
“这次,就罚你……”
他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