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离开了,深海没有昼夜,梓茄趴在窗边,鼻尖抵着冰冷的水晶玻璃,看外面那些发光的水母慢悠悠地飘过。
它们拖着长长触须,像一盏盏被风吹散的灯笼,在墨蓝色的海水里明明灭灭。
他已经数很多只水母了,尾巴无意识地甩了甩,银白的鳞片蹭过海藻铺成的床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鳞片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自从被沈渊咬过之后,这抹粉色就再也没褪下去过。
【茄子,你已经盯着窗外看了两个时辰了。】小黑球飘到他肩膀上,软乎乎的身体蹭了蹭他的脸颊,【眼珠子不会酸吗?】
“酸。”梓茄闷闷地说,把脸埋进手臂里,“可是我睡不着。”
【因为沈渊还没回来?】
“不是!”梓茄猛地抬头,耳鳍炸开,像两片被风吹翻的银叶子,“我巴不得他永远别回来!”
小黑球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你的尾巴在往门口的方向翘诶。】
梓茄低头一看,他那条不争气的银色鱼尾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向殿门,尾鳍尖尖一颤一颤的,活像一只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鱼。
他一把拽住自己的尾巴,用力按回床上。
尾巴弹起来。
再按。
再弹。
“……烦死了。”梓茄把脸埋进海藻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又不是我自己想长成这样的。”
他穿越成这个时候,大总受系统就告诉他了——这具身体有个致命的缺陷,情绪会通过尾巴和耳鳍诚实地反映出来。
“这不可以的。”梓茄曾经抗议过。
【没办法】小黑球那时候回答得理直气壮,并且默默欣赏中。
殿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梓茄的耳鳍唰地竖起来,尾巴也跟着绷直了,他飞快地翻身坐起,又觉得自己这样太不争气,强行躺了回去,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心跳声在安静的寝殿里响得像擂鼓。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
路过了。
是巡逻的人鱼侍卫。
梓茄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心活动值刚才飙到63了。】小黑球幽幽地说,【那个东西还不在呢。】
“闭嘴。”
【茄子宝宝,你这样很危险。】小黑球飘到他面前,豆似的眼睛难得严肃,【我们是来攻略沈渊,拿到100%心活动值就离开,可你现在……】
“我现在怎么了?”
【你现在像是在真的等老公回家的小媳妇。】
梓茄抄起枕头砸过去,小黑球灵活地躲开,枕头砸在珊瑚柱子上,软绵绵地弹回来,落在地上。
“没有。”梓茄鱼尾巴不耐烦的甩了甩,“我只是……只是不适应这个地方。太安静了,也太黑了。”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那些永远沉默的水母。
还有沈渊。
“坏东西。”梓茄小声说,声音有点发抖,“明明是他先对我凶的。明明是他先把我关起来的,凭什么他亲我一下我就得原谅他……”
【可是你的心活动值确实涨了。】小黑球感觉自家的小白菜不对劲,【从50%涨到63%了。】
“那是我演技好。”
【……你刚才对着门的方向摇尾巴也是演技吗?】
梓茄又抄起一个枕头,在寝殿门外,男人靠着冰冷的珊瑚墙壁,闭着眼睛。
在这里站了很久了,巡逻的侍卫远远看见他,想要行礼,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人鱼们识趣地绕道而行,整条走廊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个人。
殿内传来梓茄和小黑球说话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不太清内容,像海面上漂浮的月光,轻飘飘地落进耳朵里。
沈渊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王。”
舒瑞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尽头,红色长发在水流中飘散,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慢悠悠地游过来,嘴角挂着惯常的笑。
“站这里偷听呢?”
沈渊睁开眼,黑色的眼眸扫过去,冷得像深海的寒流。
“你来干什么。”
“来给你送药啊。”舒瑞尔晃了晃手里的小玉瓶,“今天不是又到日子了?你的——”他指了指沈渊的胸口,“那个老毛病。”
沈渊没接。
舒瑞尔也不恼,靠在另一侧的墙上,和他并排。
“你不进去?”舒瑞尔朝殿门努了努嘴,“人家小宝贝等得尾巴都翘了。”
“……你看见了?”
“刚才路过的时候,从窗缝里瞄了一眼。”舒瑞尔笑得暧昧,“银色的尾巴尖朝着门的方向,一颤一颤的,啧啧,可怜巴巴的,沈渊,你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让小漂亮又想你?”
沈渊的下颌线绷紧了。
“跟你无关。”
“怎么就跟我无关了?”舒瑞尔凑近他,压低声音,“沈渊,你我都清楚,王座没那么好坐,那些老家伙们本来就不服你,你现在把一个前王的小寡夫养在寝殿里…”
他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难得正经起来。
“你是在给自己制造软肋。”
沈渊转过头,看着舒瑞尔。
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一丝光亮,像海底最深处那些永远照不到阳光的裂谷。
舒瑞尔从小和他一起长大,见过他无数次露出这种眼神,这意味着他说中了啊。
“我知道。”沈渊说。
“你知道还——”
“我说,我知道。”沈渊打断他,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海水温度,他直起身,从舒瑞尔手里拿过那个小瓶。
“所以我把他关在这里。”
“关得住吗?”舒瑞尔反问,“你能关他多久?他需要温暖的水域,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珊瑚和会唱歌的贝壳,你把他关在这座黑漆漆的宫殿里,会枯萎的。”
沈渊握着玉瓶的手微微发白。
“……我会给他。”
“你怎么给?”舒瑞尔笑了,“你连自我都没有。”
沈渊没有再说话,推开殿门,游了进去。
舒瑞尔站在门外,看着缓缓合上的门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颗珍珠圆润饱满,泛着淡淡的粉色,是他今天在蚌场挑了一整个上午才找到的。
本来想送给那个银尾巴的小家伙的。
他把珍珠收回怀里,转身离开。
———
梓茄听见门开的声音时,正在和小黑球进行第三轮枕头大战。
他保持着举枕头的姿势,转头看向门口。
沈渊站在那里。
黑色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像一片墨色的海藻。
他的尾微微摆动,鳞片边缘泛着冷光,逆光之下,梓茄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眼睛。
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沉沉地望着自己。
枕头从梓茄手里滑落,慢慢沉了。
【茄子,你的尾巴——】小黑球刚开口,就被梓茄一把塞进底下。
沈渊游了过来。
黑尾划过水流,带起细微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到梓茄身边,轻轻撞在他的银色鳞片上。
梓茄往后缩了缩。
沈渊停住了。
隔着半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你去哪里了。”梓茄先开口了,声音小小的。
沈渊的眼神动了动。
“处理一些事。”他说,声音沙哑,“我没问你这些。”梓茄别过脸,“我是说……你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
这句话一说出口,梓茄就后悔了。
什么叫做“这么久不回来”?听起来像在撒娇!像是在等他!像是——
虽然是要攻略的…
左脑和右脑互搏。
沈渊的手指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回来。
“在等我?”
梓茄撞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离得这么近,他发现沈渊的眼睛不是纯黑的,瞳孔深处有一圈,像被黑暗包裹的一点余烬。
“没有。”梓茄嘴硬,“我只是——唔。”
沈渊的嘴唇蹭过他的唇瓣,舌尖贪婪地描摹他的唇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梓茄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的手不自觉地攀上沈渊的肩膀,指尖陷进他冰凉的长发里。
尾巴更是不争气地缠上了沈渊的黑鱼尾,银白的鳞片贴上漆黑的鳞片,像月光落进了深渊。
【心活动值:63%……67%……71%……】
小黑球从枕头底下艰难地探出头,看见这一幕,默默缩了回去。
小白菜…又成黄丝了…
吻了很久很久。
沈渊放开他时,梓茄的嘴唇已经红得像是被揉碎的花瓣。
小人鱼喘着气,眼眶里浮着一层水雾,耳鳍和尾巴尖都泛着浓烈的粉色,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你……”梓茄的声音凶巴巴。
“你不能亲我……”
沈渊用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泪花。
“因为我想。”
“……不讲道理。”
“嗯。”
“你是王就可以不讲道理吗?”
“对。”
梓茄气得用尾巴拍了他一下,银白的尾鳍甩在黑的鳞片上,啪的一声脆响,不痛不痒,倒像是在调情。
沈渊握住他作乱的尾巴,指尖沿着鳞片的纹路缓缓摩挲,从尾鳍边缘一路滑到尾巴根部。
梓茄浑身一颤,整条尾巴都软了下来,像一条被捋顺了毛的猫。
“别、别摸那里……”
“哪里?”沈渊的指尖停在他尾巴根部那片最敏感的鳞片上,轻轻一刮,“这里?”
梓茄整个人都软了,瘫在海藻床里,眼角泛红,用尽最后的力气瞪他。
“……你欺负我。”
沈渊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嗯,我欺负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梓茄愣住了。
沈渊的手指穿过他的长发,捧着他的后脑勺,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那一点暗色的光微微颤动着。
“我知道把你关在这里很自私。”
“可是放你走……”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做不到。”
梓茄看着他。
不合时宜想的捂住他的嘴巴,太奇怪了!
【心活动值:71%……76%……】
“沈渊。”他小声叫他。
“嗯。”
“你为什么……”梓茄问,“你生来就在这里吗?”
沈渊沉默了。
他的手从梓茄后脑滑下来,落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是在安抚他,也像是在安抚自己。
“不是。”
“那你是从哪里来的?”
沈渊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梓茄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鱼尾缠着他的鱼尾,像一道解不开的结。
“睡吧。”他说。
“可是——”
梓茄还想问,但沈渊的手掌一直轻轻拍着他的背,节奏缓慢而稳定,像深海里的暗流,一下一下,把他的意识拍散了。
他睡着了。
沈渊感觉到怀里的小人鱼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那条一直绷着的尾巴终于彻底放松,软乎乎地搭在自己身上。
他没有睡
梓茄是被香味馋醒的。
他还没睁眼,鼻子就先动了动。
是烤过的海藻、新鲜的贝肉、还有某种甜甜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的香味,顺着水流飘过来,精准地钻进他的鼻腔。
他的尾巴比大脑先反应过来,啪嗒啪嗒拍着床铺,像一只兴奋的小狗。
“醒了?”
沈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梓茄睁开眼,看见寝殿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珊瑚桌,上面摆满了食物。
烤得焦香的海藻卷、雪白的贝肉刺身、拳头大的海胆黄、还有一小碟
“糖?”梓茄揉了揉眼睛,“哪里来的糖?”
海底没有甘蔗,没有甜菜,人鱼们对甜味的认知基本停留在某些特殊海草的清甜上。
可桌上那几颗圆滚滚的小东西,分明就是糖果。
“让人从沉船里找的。”沈渊坐在桌边,黑色的鱼尾垂在珊瑚椅一侧,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剖一个海胆,“人类的商船有时候会运这些东西,翻了船就沉在海底。我派了几队人去找。”
梓茄游过去,拿起一颗糖放进嘴里。是水果味的,有点化了,糖纸黏糊糊地贴在糖上,甜味也淡了不少。
不知道在海底泡了多久。
但他还是眯起眼睛,尾巴翘得高高的。
“好吃吗?”沈渊问。
“好吃!”梓茄又拿了一颗,“你不吃吗?”
“我不吃甜的。”
“那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甜的?”
沈渊剖海胆的手顿了顿。
“……那个人类给你糖的时候,你笑得很开心。”
梓茄含着糖的动作停住了。
沈渊看见了啊?
“你……你那时候就在了?”
沈渊把剖好的海胆推到梓茄面前,金黄色的海胆黄在贝壳盘子里微微颤动,新鲜得像是刚从礁石上摘下来的。
“吃饭。”
梓茄低头吃海胆,余光偷偷瞄沈渊。
沈渊又在剖下一个海胆了,神情专注,好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他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握刀的姿势干净利落。
这条人鱼,认真剖海胆的样子,还挺顺眼。
【心活动值:76%……78%……】
梓茄赶紧低下头,把一整颗海胆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慢点吃。”沈渊皱了皱眉,伸手擦掉他嘴角溢出的汁水,指尖蹭过他的脸颊,“没人跟你抢。”
梓茄的耳鳍又红了。
他埋头苦吃,把全部扫荡一空,最后把那几颗糖果也吃得一颗不剩。
吃完之后,他摸着自己圆滚的小肚子,躺在海藻床里,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摆着。
沈渊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
弧度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梓茄发现了。
“你笑了!”他指着沈渊,“你刚才笑了!”
沈渊的嘴角立刻拉平。
“没有。”
“有!我都看见了!你笑起来明明很好看的,为什么天天板着脸?”
沈渊别过脸,黑色的耳鳍可疑地泛起一点红。
像发现了新大陆,小人鱼游过去趴在他肩膀上,探头去看他的脸。
银色的尾巴兴奋地摆来摆去,拍打着水面,溅起一串串细碎的泡泡。
“再笑一个嘛。”
“不。”
“笑一个嘛笑一个嘛,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的。”
“梓茄。”
“嗯?”
沈渊伸手,把他的脑袋按回自己肩膀上。
“别闹。”
梓茄趴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气息,像深海里某种不知名的水草。
他突然不想闹了。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趴着,梓茄正趴在窗边消食,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沈渊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卷鲛绡制成的文书,安静被一阵嘈杂的水流声打破。
殿门被从外面撞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鱼侍卫跌了进来。
“王!”他的声音嘶哑,“北境……北境的叛军打过来了!他们联合了裂谷里的那些东西……已经突破了第三道防线!”
沈渊放下文书,沈渊周身的气息变得冰冷而锋利,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黑色的鳞片边缘泛起冷冽的寒光。
“多少人?”
“至少……至少三千,领头的是——”侍卫的声音发颤,“带了深渊裂谷的鳗…”
海的食物链本就残忍,人鱼也是如此。
沈渊游向门口,黑鱼尾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舒瑞尔呢?”
“舒瑞尔大人已经在第一线了,让我来通知您——”
“知道了。”
沈渊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梓茄。
梓茄缩在窗边,银白的尾巴紧紧缠在自己身上,耳鳍向后压平,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看见他这副模样,“待在这里。”他说,“哪里都不要去。”
“可是——”
“听话。”
沈渊转身要走。
“沈渊!”
沈渊停住,没有回头。
梓茄张了张嘴。
“……快点哦。”
沈渊的背影顿了顿。
“嗯。”
他走了。
殿门合上,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梓茄趴在窗边,看着沈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鱼尾划开水流,像一道利刃切开黑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被墨色的海水吞没。
“小黑球。”梓茄轻声说。
【嗯?】
“他会不会有事?”
小黑球飘到他肩膀上,圆乎乎的身体蹭了蹭他的脸颊。
【沈渊是主角,他很厉害的。】
“可是那个侍卫说有敌人,还有裂谷里的东西……裂谷是什么?”
小黑球沉默了一下。
【是海底最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温度,连人鱼都很难生存,但有些东西可以在那里活下去,变异的鳗、盲眼的巨型章鱼、还有……】
“还有什么?”
【堕落的人鱼,那些犯了重罪被放逐的人鱼,在裂谷里活得太久,失去了理智,变成了只知道杀戮的怪物如果真的能驱使它们……】
小黑球没有说下去。
梓茄的手指抠着窗框,指节发白。
窗外的水母还在慢悠悠地飘着,触须拖出长长的光痕。
“咚咚咚!”
【茄子,你的心跳—】
“我知道。”梓茄打断它,声音闷闷的,【你知道?】
“反正我知道…”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尾巴无意识地朝着沈渊离开的方向弯着,尾鳍尖尖一颤一颤的。
“小黑球。”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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