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茄的尾巴又朝门口的方向翘了翘。
“烦死了。”他一把拽住自己的尾鳍,用力按回床上。
尾巴弹起来。
再按。
再弹。
【你的尾巴有自己的想法。】小黑球幽幽地说。
“它没有。”
【它有,它想去找沈渊?】
“它不想。”
【那它为什么一直在朝门口的方向弯?】
梓茄低头看了看自己不争气的尾巴,银白的尾鳍尖尖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向殿门,像一根指南针?
他深吸一口气,把整条尾巴塞进海藻被子里,压住。
消停了。
然后他的耳鳍又竖起来了。
像两片小小的雷达,朝着殿门的方向微微颤动,捕捉着走廊里每一丝细微的水流变化。
“……我完了。”梓茄把脸埋进枕头里。
【茄子宝宝,你只是——】
“别说。”梓茄闷声打断它,“什么都别说。”
小黑球乖巧地闭上了嘴,圆滚滚的身子蹭了蹭他的后脑勺,像一颗暖乎乎的小太阳。
时间一点一点地爬过去。
深海没有昼夜,梓茄不知道过了多久,换了七个趴着的姿势。
“小黑球。”梓茄忽然开口。
【嗯?】
“裂谷……到底是什么样的?”
小黑球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海底最深的地方。】它说,【阳光永远照不到那里,水温接近冰点,水压大到可以把金属压成薄片,普通的人鱼下潜到一定深度就会承受不住。】
【但有些东西可以在那里活下去。】
“那个侍卫说的人鱼…”
【是被放逐者。】小黑球的声音难得严肃,【犯了重罪的人鱼,被流放到裂谷,大多数在下去的过程中就死了,活下来的那些……在绝对的黑暗和极寒里待得太久,理智会被一点点磨掉。】
【它们变得不像人鱼了,眼睛退化成了两个凹陷的空洞,鳞片变成惨白色,身体拉得很长很长,像蛇一样。它们靠声音和热源捕猎,什么都吃,包括同类。】
【海族叫它们骸,裂谷的尸骸。】
梓茄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上的珊瑚,指节泛白。
“那个领头的……能驱使渊骸的……”
小黑球:【能让骸听命的东西,理论上不应该存在,骸已经没有理智了,它们只认食物和领地,不会听从任何人的命令。】
【除非——】
它顿住了。
“除非什么?”
【除非那个命令它们的东西,本身就是更可怕的存在。】
窗外的水母群散开了,像被什么东西惊动了一样,水母同时收缩伞状体,触须猛地收回,逃窜。
发光的身體在黑暗的海水里拉出一道道凌乱的光痕,像一群被惊飞的萤火虫。
梓茄的耳鳍唰地竖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不是从走廊的方向,而是从下面。
梓茄看着自己身下的白玉地面,夜明珠的光芒照在上面,映出他自己的倒影,一个小人鱼,耳鳍炸开,尾巴绷直,漂亮的瞳孔因为紧张而微微收缩。
倒影旁边,多了一个影子。
像一条蛇的影子。
从他的正下方缓缓升起。
梓茄没有动,不是不想动,那种感觉和被鬼缠住时不一样,似被水草勒住喉咙。
【茄子!!!快离开那里!!!】
小黑球的尖叫像一记惊雷,梓茄猛地弹起来,银白的鱼尾疯狂摆动他的手指碰到门板的瞬间,身后的白玉地面轰然碎裂。
碎石在水流中翻滚,烟尘弥漫。
梓茄回过头。
一条巨大的黑色影子从地底升了起来。
它很长,非常非常长。
黑色的身体从碎裂的地面不断涌出,像一口没有尽头的井。
鳞片是纯黑色的,一种把周围所有光线都吸进去的绝对黑。
它在水中的姿态不是游,是蔓延,像墨滴进水里,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扩散开来。
烟尘渐渐沉淀。
黑色的巨鳗完全升了上来。
它的身体盘旋在寝殿的半空中,一圈一圈,几乎填满了整个穹顶。
黑色的鳞片紧密排列,每一片都像是最纯粹的曜石打磨而成,在水流中微微翕动。
它的头缓缓低下来。
梓茄终于看清了它的脸。
这条巨鳗的眼睛那是一双淡淡竖瞳,淡到几乎透明,像两块被水冲刷了千年的琉璃。
瞳孔是一条细长的黑线,正随着水流微微收缩、扩张。
它的眉骨很高,连接着额头上凸起的骨质角冠,黑色的骨质从眉心向上延伸,分叉成鹿角般的形状,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
怪物看着梓茄。
梓茄贴着殿门,尾巴紧紧缩在身下,银白的鳞片因为恐惧而微微炸开,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巨鳗的瞳动了动。
它缓缓下沉,黑色的庞大身躯在半空中盘绕、收缩,最后落在碎裂的白玉地面上。
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么巨大的身体,触地却轻得像一片落进水面上的树叶。
黑色的鳞片从头部开始褪去,像退潮时海水从礁石上滑落。
露出底下的皮肤。
一种近乎透明的白,青蓝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像瓷器上的冰裂纹。
人形的身体从退去的鳞片中显现出来。
他很高,肩宽腰窄,肌肉线条修长流畅,不是壮硕的类型,而是像一把被反复锻打的刀,所有的弧度都为了实用,
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鳞片从腰侧开始重新覆盖,一路向下延伸,化成一条修长的鳗尾。
细长逐渐收窄、末端近乎尖锐的尾形,在地面上缓缓摆动着。
发很长,垂落到腰际,发梢在水中微微飘散,发色是极深的墨色,但在光线下能看到隐约的暗红,像凝固的血液。
他的五官非常端正,每一处的比例都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嘴唇偏薄,颜色极淡,嘴角天生微微下压,给人一种不苟言笑的严肃感。
额头上那顶黑色的骨质角冠在人形状态下缩小了许多,变成了一枚镶嵌在眉心的黑色菱形晶体,边缘分出细小的枝杈,像一顶微型王冠。
他赤裸着上身,腰部围着一条黑色的鲛绡,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耳饰,没有项链,没有手环。
除了双手手腕上戴着的东西。
那是一对黑色的镣铐。
是某种黑色的骨质材料,和他的角冠是同样的质地,镣铐紧紧地扣在腕骨上,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中间连接着一条极短的锁链,短到他的双手只能维持着微微分开的距禿,无法完全张开。
断裂的锁链垂落在两只镣铐之间,切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断的。
他站在碎裂的白玉地面上,竖瞳平静地看着缩在门边的小人鱼。
寝殿里安静了很久。
“你——”梓茄的声音发颤,“你是谁?”
男人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梓茄的脸滑到他的耳鳍,又滑到他紧紧缩在身下的银色鱼尾,最后落在他尾巴根部那一片还没有褪去的粉色上。
他的瞳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梓茄走来。
他的“行走”方式很奇特,鳗尾不像鱼尾那样可以支撑身体,他移动时,尾尖轻轻点地,整个身体借力向前滑行,流畅得像水流过光滑的石头。
腰部的摆动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用力,速度却极快。
一眨眼,他已经站在梓茄面前了。
梓茄仰起头。
他太高了,梓茄的头顶堪堪够到他的胸口,要看清他的脸,必须把脑袋仰成一个很大的角度。
男人低下头,竖瞳从上往下看着他。
因为仰头的姿势,他纤细的脖颈完全暴露出来,白皙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男人的目光停在粉色上。
停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手腕上的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冰凉的指尖落在梓茄的脖颈上。
梓茄浑身一僵,整个人像被掐住后颈的幼猫,一动也不敢动。
耳鳍紧紧贴住脑袋,尾巴缩成一个球,银白的鳞片炸得更开了。
那只手没有用力。
它只是停在那里,冰凉的指腹贴着他颈侧最细嫩的那片皮肤。
男人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开口了。
“温度。”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震动出来的,更加原始的、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声带的低。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粗粝的质感。
梓茄愣住了。
“……什么?”
“你的温度。”男人又说了一遍,他的语速很慢,慢到每个字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像是在努力回忆如何使用语言。
“比海水高。”
他顿了顿。
“很暖和。”
梓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缩在门边,尾巴紧紧缠着自己的腰,还在因为恐惧而微微翕张。
被戴着镣铐的巨鳗用指尖贴着脖子,还被评价了体温,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男人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应,他收回了手,指尖离开梓茄脖颈的时候,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记忆这片温度。
他蹲了下来。
因为身高差太多,即使蹲下,他的视线依然比缩成一团的梓茄高出一些,他微微低头,琥珀色的竖瞳和梓茄平视。
“名字。”他说。
梓茄眨了眨眼。
“……梓茄。”
“梓茄。”男人重复了一遍,他的发音很慢,把两个音节拆开,像是在品尝它们的味道。
“茄,是茄子,一种植物的果实,紫色?可食用味甘。”
他抬起头,竖瞳看着梓茄。
“你很甜吗?”
【???】小黑球炸了,【什么东西???他在说什么???】
梓茄的脑子也是懵的。
“……我是人鱼,不是茄子。”
“嗯。”男人点了点头,表情非常认真,“你是人鱼,文献记载,银尾人鱼已灭绝三百二十年,你是最后一条。”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本古老的典籍。
“我读过。”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裂谷底部有一处遗迹,里面有大量上古文献,鲛绡材质的帛书,还有石刻,我全部读完了。”
六百六十…还是个文化鳗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依然是那副没有任何波动的样子。
“全部……是多少?”
男人想了想。“三十七万六千三百一十二卷,其中有三百零三卷记载了人鱼亚种的形态特征与分布区域,人鱼在第三百二十一卷第七节有详细描述,栖息于海珊瑚礁区,以小型甲壳类与软体动物为食,繁殖季在每年暖流到来时,雄性会用尾鳍拍打水面吸引雌性,发出的声音——”
“停停停!”梓茄的耳鳍红透了,“不用说那么详细!”
男人的竖瞳看着他红透的耳鳍,停顿了片刻。
“你在发热。”他说,“耳鳍温度上升了零点九度,颜色从银白变为浅粉,这是害羞的生理反应。”
他微微偏头。
“为什么害羞?繁殖行为是所有物种的正常生理需求,文献记载只是客观描述。”
【哈哈哈哈哈哈!!!】小黑球快笑疯了,【这条鳗鱼是个死脑筋的书呆子!!!】
“我没害羞!”梓茄尾巴却不由自主地卷得更紧了。
奇怪的大家伙说话不知羞!
男人的竖瞳往下移,落在他紧紧卷起的尾巴上。“尾鳍卷曲,这是防御姿态。”他抬起头,“你在怕我。”
“你从地底下钻出来,我为什么不怕!”
男人思考方式似乎是把所有信息都当成需要处理的条目,一条一条地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得出结论。
“合理。”他说,然后他往后退了半臂的距离。
虽然只有半臂,但在两人之间留出了一道明确的空间。
“我是劣。”他说,“骸鳗族,第三代族长。”
哦,茄子可没问…
“劣?”梓茄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嗯。”劣点了点头,“劣等的劣,族名是上古时期海神所赐鳗族在远古战争中落败,被判定为劣等种族,世代镇守裂谷,不得返回上层海域,族中所有成员的名字都以‘劣’为姓,我父亲叫劣行,我祖父叫劣石,我曾祖父叫劣——”
“好了我知道了。”梓茄连忙打断他,这条鳗,说话的方式太奇怪了,还是个话唠…
“你说你是裂谷里的……鳗族。”梓茄小心翼翼地问,“那骸呢?那些怪物——”
“骸不是怪物。”劣打断了他。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但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骸只是病了。”
梓茄愣住了。
“病了?”
“长期暴露在裂谷环境中,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食物来源。”劣说,“人鱼的身体无法适应,视觉退化,身体为了减少能量消耗而拉长变形,是病态适应,他们的理智没有消失,只是被痛苦掩盖了。”
他看着梓茄,映着夜明珠的微光。
“他们会疼。”
这条从地底钻出来的巨鳗,在说到“他们会疼”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种毫无起伏的调子。
很细微的变化,梓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注意到了。
“你……”梓茄犹豫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些?”
劣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对骨质紧紧地扣在他的腕骨上,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中间连接着一条断裂的短链。
“因为我也在裂谷里活了很久。”他说。
梓茄的目光落在那对镣铐上,断口参差不齐,他想起自己牙齿的硬度,默默移开视线。
“这个……”
“囚具,海神赐姓时一并赐下的,鳗族族长世代佩戴,不可摘下,戴上之后,双手无法大幅度张开,是枷锁,也是标记。”
“你…”
“咬断了。”劣抬起手腕,断裂的锁链在水中轻轻晃动,
用百年多的时间,一口一口地,把海神赐予的枷锁咬断。
梓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缩在门边,看着劣手腕上那对断裂的镣铐,忽然觉得这鱼跟自己也能聊半天。
劣目光从梓茄的脸移到他的鱼尾,又移到窗外的水母。
“你住在这里。”
“嗯。”
“这座宫殿,是前王澜渊为他的王妃建造的。”劣说,“澜渊死后,沈渊继位,将自己后爸囚于凝露殿,我在裂谷听到过传闻。”
“不是囚禁。”梓茄脱口而出。
劣的竖瞳转回来,看着他。
“不是囚禁?”
“不是。”梓茄的尾巴不自觉地摆了一下,暂时欺骗自己一下算了。
劣的竖瞳微微眯起来,这是他出现以来,脸上第一次出现明确的神色。
“你在为他说话。”
“我没有。”
“你的尾鳍刚才摆动了一次,幅度比之前大百分之三十,鳞片边缘的粉色加深了。”劣用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陈述,“这是情绪波动的生理表现,你在维护他。”
【噗。】小黑球没忍住。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分析!”梓茄的耳鳍又红了,“你是来打架的吗?你是叛军那边的吗?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劣沉默了一会儿。
“它们找到了裂谷的入口。”他开口,“用血祭强行唤醒了沉睡的骸,被唤醒的骸处于极度痛苦的状态,会攻击所有视线范围内的活物,无法真正控制它们,只能引导它们的大致方向。”
“我在裂谷深处感知到了震动,上来查看。”
他顿了顿。
“路过这座宫殿的时候,察觉到了温度。”
“温度?”
“你的温度。”劣说,定定地看着梓茄,“又香又暖和。”
梓茄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整个宫殿剧烈震动了一下。
珊瑚墙壁上的贝壳装饰哗啦啦地摔落,珍珠滚了一地。
夜明珠的光芒闪烁不定,像是在狂风中摇曳的烛火。
窗外,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连海水都在共振。
梓茄可爱的耳鳍猛地压平,“骸在靠近。”劣依然平静,黑色的鳗尾在地面上一弹,整个人滑到窗边,竖瞳望向远处的黑暗。
梓茄也游了过去,趴在他旁边的窗框上往外看。
远处的海水中,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移动。
惨白色的像蛇一样的身体在黑暗中蜿蜒。
不止一条。
…越来越多,从裂谷的方向涌上来,像从地狱里爬出的亡魂。
它们没有眼睛,只有两个凹陷的空洞,嘴巴是一个圆形的吸盘,里面布满一圈一圈细密的牙齿。
身体表面覆盖着褪色的鳞片,灰白斑驳,似腐烂的树皮。
它们一边发出那种低沉悠长的鸣叫声。
“它们在哭。”梓茄轻声说。
劣微微侧过来,看了他一眼。
“你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梓茄的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胸口,“这里……很疼。”
劣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冰凉的指尖落在梓茄的耳鳍根部,捏了捏,“不要听太久。”他声音低得像深海里的暗流,“听太久,你会和它们一起疼。”
他的指尖很凉,但触感意外地温柔,劣的手很快就收回去了,快得像是刚才的触碰只是一个错觉。
“我要去战场了。”他转身朝碎裂的地面走去,鳗尾在身后摆动着,姿态流畅而安静。
“你……你去帮谁?”梓茄问。
劣停住,回过头。
“不帮谁。”他说,“骸是我的族人,他们被血祭唤醒,正在痛苦中发狂,我要去让他们重新睡下。”
“你一个人——”
“我是族长。”劣打断他,他游到地面的裂口边缘,身体拉长人形的轮廓逐渐融入那条巨大的鳗身之中。
额上的角冠重新延展开来,分出鹿角般的枝杈。
恢复真身的劣盘踞在裂口边缘,巨大的黑色头颅转回来,瞳最后看了梓茄一眼。
“银尾的小人鱼。”
“嗯?”
“你的温度,我记住了。”
他黑色的庞大身躯无声地滑入裂缝,像一道墨迹被海水稀释,很快就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碎裂的白玉地面,滚落一地的珍珠,被震歪的贝壳装饰。
还有窗边那个银尾巴的小人鱼,维持着趴在窗框上的姿势,耳鳍微微泛着粉。
【……完了。】小黑球幽幽响起。
“什么完了?”
【不妙的感觉】小黑球说,【反正这样的,都不是什么善茬…】
“嘴巴…”
【而且他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的温度,我记住了’——这什么啊!好土…】
“嘴巴!”
梓茄把脸埋进手臂里,耳鳍红得像两颗小樱桃。
水母群慢悠悠地飘过窗前,触须拖出长长的光痕。
“小黑球…”
【嗯?】
“你说,他现在到了吗?”
【……你刚才不是让我闭嘴吗?】
“回答我。”梓茄气恼。
【应该到了吧。】小黑球装不过三秒【他是族长,速度肯定很快。】
“他手腕上的镣铐,断口是用牙齿咬的。”梓茄嘟囔。
【嗯。】
“一直待在黑暗里,没有温度,没有光,只有那些会疼的骸陪着他。”
【茄子……】
“我不是在可怜他。”梓茄打断小黑球,声音闷闷的,“我只是觉得……”
他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
“他的温度很低。”
小黑球没有接话,它只是安安静静地飘在梓茄的肩膀上,圆滚滚的身子轻轻蹭着他的脸颊。
过了很久,梓茄才重新开口。
“小黑球。”
【嗯。】
“沈渊会赢的吧。”
【他是主角,会的。】
“劣也会没事的吧。”
【……会的。】
“你犹豫了。”
【我没有。】
“你刚才明明停顿了一下。”
【那是正常语速。】
梓茄没有再说话,他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窗外那些慢悠悠飘过的水母,鱼尾垂在身后,弯成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活动值检测中……】
“不准报。”梓茄说。
【……哦。】
窗外的水母继续飘着。
———
白色科考船在海上漂了整整七天。
苏白渝站在甲板边缘,浅蓝色的发被海风吹得凌乱。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在看海。
“哥。”
苏白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双胞胎弟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走到他身边。
“第七天了。”
“嗯。”
“船上的补给还能撑十二天。”
“嗯。”
“船长说这片海域最近不太平,建议我们返航。”
苏白渝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钉在海面上,像是要把那层墨蓝色的海水看出一个洞来。
苏白骆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那天看到的不是幻觉?”
“不是幻觉。”苏白渝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任何犹豫,“他叫梓茄,银色的尾巴,漂亮又天真。”
他顿了顿。
“我抱过他,他的小胖尾巴缠过我的腰,鳞片是凉的,但很软。”
苏白骆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在这片海上漂到老?”
苏白渝转过头,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苏白骆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安静近乎虔诚的渴求。
他一向滥情又冷漠的哥变得陌生。
“白骆。”苏白渝淡声,“你相信这世上有非找到不可的东西吗?”
苏白渝转回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我以前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