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再次来的时候，带了一口新锅。
梓茄看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用海草绳捆着的铁锅，动作利落地挂在边缘专门用来吊炊具的钩上。
“买的。”劣说。
“集市上那个卖铁器的老头看到我，说这口是掺了深海的沉铁打的，耐烧。”
“上次是意外。”
“嗯。”梓茄点头，“意外。”
劣今天带的是一条银鳞鱼，细长条的，鳞片细密，在光下泛着淡蓝色的荧光，把处理好的鱼肉放在砧板上，刀刃贴着鱼骨滑进去，一整片鱼肉完整地剥下来。
他把鱼片码在贝壳盘子里，推到梓茄面前。
“吃。”
梓茄眯起眼睛品尝。
“好吃。”
“这种鱼长在暖流和寒流交汇的地方，肉质比普通鱼类细密。”
梓茄把一盘鱼肉吃了个七七八八，只剩最后几片的时候，他注意到劣面前的那一盘纹丝未动。
“你不吃？”
“我有在吃。”劣夹起一片鱼肉放进嘴里，咀嚼了两次就咽下去，然后又拿起刀继续切。
“你吃得也太快了。”
“吃东西是为了补充能量，速度快慢不影响营养吸收。”
梓茄抿了一下唇，拿起一片鱼肉，直接递到劣嘴边。
小人鱼的表情很认真，琥珀色的漂亮眼眸直直地看着他。
“张嘴。”
劣张开嘴。
梓茄把鱼肉塞进去，等劣把鱼肉咽下去，又眼巴巴的拿起一片。
“再来。”
“我自己——”
“张嘴。”
梓茄一片一片地喂，喂完最后一片，梓茄收回手，细白的指尖因为反复蘸酱汁而沾了一层淡褐色的汁水，他低着头，认真地一根一根擦干净。
每一下都仔仔细细，那几根手指又细又白，指尖泛着淡粉，被擦过之后更红了。
“吃完了。”梓茄抬起头，“下次你要是再只给我一个人切，我就——”
“就什么。”
“就每片都喂你。”
劣的竖瞳收缩了一下。
“那你不如直接喂我。”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分。
“……你还挺会接话。”
“陈述合理推论。”
梓茄懒洋洋地平躺，用手掌轻轻揉着薄薄地肚皮上。
劣的眼睛跟着他的手移动。
那只手很小，指腹软软地陷进皮肤里，打着圈揉，他的眼睛跟踪移动物体的本能比普通人鱼更强，梓茄的手揉到哪里，他的瞳仁就转到哪里。
“你的肚皮。”
“嗯？”
“很薄。”
梓茄低头看了看自己鼓起的小肚子。
“你每次来都要说一遍，我的肚子是你的什么固定观测项目吗？”
“不是。”劣想了想，“是兴趣。”
“你还真是……”梓茄瞪了一眼他，“那你观察出什么结论了？”
“吃多了。”
梓茄：…
“……够了。”
“比上次的肉眼可见程度提高了。”
梓茄低头看了看，像瓷器上的冰裂纹，从皮肤底下浅浅地透出来。
“要揉一揉吗。”
劣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和梓茄柔软的小肚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
“书上说，适当按摩可以促进肠胃蠕动，加速消化。”
“烹饪书还教这个？”
“不是烹饪书，是《海族常见生理问题及护理手册》。”
“……你到底读过多少书。”
“谷底有一处遗迹，里面的藏书涵盖海族文明的方方面面。”劣开始背书，“你想看什么我都能背给你听。”
梓茄移开视线，嘟囔着，不在说话。
“……轻一点。”
掌心贴上肚皮的瞬间，小人鱼轻轻吸了一口气，凉意顺着皮肤一点一点渗进去，带着一种奇异的舒适感。
好小…
劣眼眸里情绪渐渐幽变，手开始移动画圈，粗糙的掌心磨过薄薄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力道可以吗。”
“嗯…”
劣盯着自己的手掌和那片薄薄的小肚皮接触的边缘，揉到某处的时候，微微眯起眼睛，梓茄不自觉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里疼？”
“不是疼……就是……有点酸。”
“食物堆积的位置，揉开就好了。”劣加了半分力道，用掌根缓缓按压，梓茄闷哼了一声，声音很小，像被捏住后颈的猫发出的那种半推半就的哼唧。
劣的手停了一下。
“疼？”
“不疼。”梓茄有点舒服，“你继续。”
劣的手掌画着圈，从肚脐上方揉到侧腰，再从侧腰揉回来。
每揉一圈，那片软乎的皮肤就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
“喂……你揉了好像有点久了。”
“书上说十五分钟。”
“你还计时？”
“在计。”
梓茄把脸靠在手臂上，闭上眼睛。
“梓茄。”
“嗯？”
“你困了。”
“没有。”
“你肚子很软。”
“哦…”
男人手上继续揉着，力道又轻了半分。梓茄被揉顺毛。
“你有完没完。”
“什么有完没完。”
“你每次来都要说一遍。”
“因为——”
“因为你有兴趣。”梓茄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恼还是羞的情绪，“你对我的什么都有兴趣。”
“嗯。”
“你承认得还挺快。”
“事实不需要否认。”
他的尾尖微微翘起，是一个很微小的角度，但梓茄注意到了。
小人鱼忽然伸出手，捏住，冰冷光滑的触感贴着手心，“你的尾巴翘了哦。”梓茄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劣低头看了看捏住自己的小白手。
“嗯。”
“这说明什么？你的什么反应书上有写吗？”
“没有。”
“那你分析一下。”
“情绪波动，类似的症状在——”
“症状？”
“……现象。”劣改口。
他的尾在梓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抽走，只是蜷了蜷，像一条温顺的蛇。
梓茄的手指顺着滑过一段细长的尾身，鳞片在指腹下紧密排列，边缘略带粗糙，劣的尾巴比人鱼的鱼尾更细更长，前端几乎接近尖锐，像一条被拉长了的鞭子。
“这么长。”
“当然。”
“你说你是族长。”
“嗯。”
“裂谷？”
“骸需要人看守，所以我留下。”
“……那么黑。”
“习惯了。”
又是这三个字。
梓茄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喜欢听这三个字，每次劣说“习惯了”的时候，他都会觉得心里有个很小的位置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劣的动作打断了他。
劣的手还在他肚子上，他的拇指动了一下，缓缓划过去，然后再划回来。
“你血管的走向很规整。”
“……这是又在分析吗。”
“不是，是觉得好看。”
“以前在书上看到人鱼的解剖图，血管分布是标准图示，我以为所有人鱼的血管都是那样的。”他把拇指移开，掌心的位置重新贴回去，“但不是，你的是独一无二的。”
“……你这个人，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用那种背书的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小人鱼学他的样子，把脸绷得平平的，眉头微微压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一本正经的，像在读文献。”
“你学得很像。”
“那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
“真的？”
“学得很像，很可爱。”
梓茄害羞了，他学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但听到那两个字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了。
怎么跟木头一样…
“……你闭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梓茄抬脸，皱着鼻子。
那双眼睛，因为害羞而泛着一层水光，瞳孔微微扩张，比平时更圆，睫毛又长又密。
“你在用我的话反驳我。”
“对！”
“学得很快。”
“当然！我是——”梓茄差点说出自己是最厉害的魅魔。
你陪我去集市吧。”梓茄忽然开口。
“沈渊不让你出去。”
“他现在又不在。”
“舒瑞尔带你出去，沈渊回来之后把你按在床上打。”
梓茄炸毛了。
“你怎么知道——”
“我有耳目。”劣说这话的时候坦然得像是承认今天吃了什么，“我有我的渠道。”
“……他那是——”梓茄咬了咬唇，低得像是在嘟囔，“那是因为我玩太久了。”
“舒瑞尔脱衣服给你看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舒瑞尔自己跟人说的，在酒馆里，他说漂亮的王妃看到他腹肌之后问他冷不冷。”
梓茄把脸埋进两个手掌里，从指缝间漏出一声低低的哀鸣：“我好丢人。”
“不丢人。”劣说，“是他的腹肌不够好看。”
“……”
“如果是我的，”劣诡异的用那种正经语气继续，“你不会。”
“没有。”
“我陪你，集市。”
梓茄眼睛还带着刚才羞出来的水雾，劣鳗尾在地面上舒展。
“现在？”
“嗯。”
“但是沈渊——”
“沈渊带兵穿过西侧防线打回来，我带你走东侧的入口，从管道穿过去，直达集市的北门，已经算好了时间差。”他顿了顿，“从去到回，足够。”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上次来之前就算好了。”
“你上次来是来杀鱼的。”
“也算了这个。”
小人鱼深吸一口气，“带路。”
里面很暗。
梓茄鱼尾摆动的幅度被两边的岩壁限制住，只能小幅度地往前蹭。
劣的身体几乎完全贴着岩壁，一只手拉着梓茄，另一只手撑着对面的岩壁，用自己的身体给搭出一条通道。
“前面就是。”劣在窄小的空间里回荡，低沉的音色被岩石反射，变得更沉。
“有光吗。”
“有。”
尽头豁然开朗。
他们从北门进入集市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集市上的人鱼都在忙着各自的交易，卖果的老头和卖花的摊主正在为了摊位边界争执，卖贝壳饰品的年轻女孩正对着客人游说。
劣递给梓茄东西，他咬了一口，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怎么知道是这家的？”
“舒瑞尔的侍卫跟同僚说过，情报网听到之后存档了。”
“……你们情报网什么都存？”
“关于你的，都存。”劣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转过身去看旁边的摊位了。
梓茄含着腮帮子鼓鼓的，跟在他后面。
“劣。”
“嗯。”
“你存了多少。”
梓茄一把捂住他的嘴。
“够了！”
劣的嘴唇贴着他的掌心，忍不住嗅了一下小人鱼的手心。
“你——你说话就说话，为什么——”
“是你捂我的嘴。”劣很耐心地指出。
劣在一个卖石头的摊位前停了好一会儿，拿着几颗矿石和摊主讨价还价。
他的讨价还价方式很奇特：报出的价格刚好是摊主能接受的最低限度，一个都不多给。
摊主一边嘀咕着“怎么算得这么准”，一边把石头包好递给他。
他们继续在集市上走着。
路过卖河豚的摊位时，梓茄又蹲下来看那些圆滚滚的小东西。
劣站在他旁边，垂眼看着他蹲在那里，银白的尾巴在身后弯成一个可爱的弧度。
“想买？”
“家里已经有一只小胖球了。”
“那只河豚还活着？”
“活着呢，不过上次沈渊差点把它当成糖豆捏呢…”
“哦，那只河豚。”劣也认出来了，“上次它从罐子里蹦出去，在地板上滚了两圈，撞到桌腿，弹回来。”
“对的！沈渊那时一把把它拎起来。”
“你不在场，怎么比我在场还清楚。”
“内线。”劣丝毫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他们在集市的出口停下来。
“时间还有。”劣说。
“还有多久？”
“一刻钟。”
“我们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吧。”
两个人在北门旁边的礁石上坐了下来。
远处集市的喧嚣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很厚的水层传来的背景音。
“你以后上来的时候，要顺便带吃的。”
“好。”
“到时间了。”
“嗯。”
劣的手在身侧收紧，骨节突出分明。
他微微低头，小人鱼的眼睛在集市飘来地暖光里显得格外透亮。
“梓茄。”
“嗯嗯？”
低沉的声线像从胸腔深处直接震动出来的，闷闷的。
“我想亲你。”
梓茄眨了一下眼。
劣的脸已经近在咫尺，他一只手撑在礁石上，另一只手抬起来，大手背贴上梓茄的脸颊。
“可以吗。”
梓茄睫毛颤了颤。
压下来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那对瞳近在咫尺，瞳孔微微扩张。
“……你还知道问。”
“那不是重点。”
劣低下头，嘴唇贴上那两片软腻的唇肉，动作停顿了几秒，然后缓缓动起来。
粗糙的指腹从脸颊滑到耳侧，指尖轻轻捏了捏耳根部，小人鱼耳鳍敏感得过分，被捏住的瞬间整个翕动了一下。
劣感觉到指间那片半透明的鳞片在轻轻颤抖，呼吸也跟着重了半分。
嘴唇从轻贴变成轻抿，他抿住小人鱼微张的下唇，齿尖轻轻咬了一下那片更饱满的唇肉，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含了一下。
凉凉的，软的。
放开，然后又抿住，鼻息错开，蹭过彼此的脸颊。
梓茄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攀上了劣的肩，劣的手滑到后颈，掌心的茧蹭过颈侧细腻的鳞片。
唇和唇之间的距离拉开，但他的手还在梓茄后颈上，额头抵着额头。
“好乖。”
说完，劣哄着一般亲了亲梓茄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