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鱼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脑子里正在做一个重大决定：等沈渊回来，他要吃两条鱼。
不，三条。
一条撒香料，一条抹海盐，一条什么都不放，就吃原味。
殿门被推开的瞬间，梓茄扭头。
男人在门口。
那条黑色的鳗尾拖在身后，细长而有力，微微翘起，扫过门槛。
他没有完全化为人形，腰侧还残留着几片没有褪尽的黑色鳞片，从腰线一路延伸到小腹，泛着冷光。
他手里拎着一条鱼。
很大一条。
鱼身有一臂长，还在活蹦乱跳地甩尾巴，他单手扣着鱼鳃的位置，那条鱼怎么挣扎都挣不开。
梓茄看着那条鱼，又看了看好久不见的劣。
“吃了吗。”
“……还没。”
“那就行。”
劣滑了进来。
鳗尾在地面上借力一弹，整个人连带着那条鱼就进了寝殿，动作干净利落，像鞭子抽过水面。
他扫了一圈寝殿，最后落在了窗台上，把那条鱼往窗台上一搁。鱼在窗台上弹跳了两下，尾巴拍打着珊瑚石面，发出“啪啪”的脆响。
劣伸手按住鱼身，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刀。
那把刀很薄，刀身是骨质的，泛着陈旧的象牙色，刃口磨得极锋利，手柄上缠着一圈圈细绳。
劣的动作很粗，一刀下去，鱼头和鱼身分离，切过鱼骨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干脆得像是劈柴。
血溅出来，在海水里散成淡红色的雾。
男人手腕翻动，刀刃沿着鱼腹划开，手指探进去，把内脏一把掏出来，往窗外一甩。
鱼的内脏飘散在水里，很快就被窗外的鱼群围住了。
小人鱼被这一系列操作看得眼睛瞪圆了。
刀刃逆着鳞片的方向刮过去，鱼鳞一片片飞起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劣的手臂上，落在梓茄旁边。
有一片鱼鳞刚好落在梓茄的尾鳍上，他低头看了看，伸手把它拈起来，和其他鱼鳞排成一排。
劣抬眼。
“怕？”
“就是没见过这么杀鱼的。”
“沈渊怎么杀。”
“他……他不是这样。”梓茄想了想，“他都是把鱼拿进来的时候已经杀好了，烤得焦焦的，上面撒了香料。”
劣哼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梓茄觉得那声“哼”里有一丝微妙，类似于不服气的东西。
劣下刀很快，每一刀都精准地切进鱼肉和鱼骨之间的筋膜缝隙，贴着骨头滑过去，一整片雪白的鱼肉就完整地剥了下来。
他把鱼片码在贝壳盘子里，每一片都厚薄均匀，透光的时候能看到鱼肉表面细密的纹理。
“你刀功很好。”梓茄忍不住夸奖一下。
“磨的。”
他推了一盘鱼肉，推到梓茄面前。
生鱼片，雪白的鱼肉码成一排，表面还带着刚切出来的湿润光泽。
“吃。”
梓茄拿起一片鱼肉，沾了点酱汁，放进嘴里。
鱼肉很鲜，口感紧实，咬下去的时候有一丝回弹。
“好吃。”梓茄白嫩嫩的腮帮子鼓起。
劣的嘴角弧度很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又切了几片鱼腹的肉，推到梓茄面前，鱼腹的肉更肥，纹理更细，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油脂。
“这里。”
梓茄吃完又抬头，劣已经又推了一盘过来。
他好像一直在切，自己一口没吃，就在那里切鱼。
“你不吃吗？”
“不饿。”
“不饿也要吃点的。”梓茄拿起一片鱼肉，蘸了酱汁，递到劣面前。
“喏。”梓茄认真脸。
劣的瞳微微收缩了一下，低头直接咬住了梓茄指尖捏着的鱼片。
嘴唇蹭过梓茄的指尖。
冰凉的，他的牙齿咬合的时候精准地只叼走了鱼片，没有碰到梓茄的手指。
梓茄快速收回手，指尖上还残留着那一丝冰凉的触感。
他把手指缩进掌心，另一只手若无其事地去拿下一片鱼肉。
劣咀嚼了两下，咽下去。
“嗯。”
“怎么样？”
“我切的，当然好。”劣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梓茄鼓起腮帮子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拿了一片。
他被那片鱼腹肉顶住了。
鱼腹太肥了，油脂在嘴里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刚才吃得太急，没注意，一口接一口，劣推多少他吃多少，现在回过神来，肚瓜已经被填得满满当当。
他把最后一片鱼肉放回盘子里，瘫在窗台上，摸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尾巴软趴趴地搭在窗台边缘，尾鳍尖尖垂下去，轻轻晃荡着。
劣瞳落在梓茄摊开的肚皮上。
那条银白的鱼尾从腰际开始延伸，鳞片紧密排列，在光下泛着母贝般的柔光。
但肚皮那一块没有鳞片，是软软的、微微隆起的皮肤，颜色透着一点点粉。
白白嫩嫩。
粉嘟嘟。
刚吃完一整盘生鱼片之后，那层薄薄的皮肤被撑得微微鼓起，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
劣看了很久。
梓茄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劣。
赶紧把尾巴往上卷了卷，想盖住肚瓜，但鱼尾的结构注定了它盖不住那里。
尾尖尖勉强搭在肚皮上，反而把那一片软肉推得更突出了。
“看什么。”梓茄警惕。
劣没有移开视线。
“像鱼宝宝。”
梓茄眨了眨眼。
“什么？”
“鱼宝宝。”劣又说了一遍，手指指着梓茄鼓起的肚皮，“刚出生的鱼苗，肚子很薄，能看到内脏的轮廓，你的肚皮很薄。”
“……这是吃多了！”
“嗯，和鱼宝宝一样，吃饱了肚子就鼓起来，透明的。”
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一本正经，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真的是这么认为的。
其实也像小妈妈…
梓茄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笑。
劣伸出手把自己那几片剩下的鱼片也推了过去，“还要吗。”
“不要了！”梓茄瞪了他一眼，“你说我像鱼宝宝。”
“像。”
“还继续！”
“鱼宝宝很漂亮。”劣情绪很平。
梓茄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我是在夸你。”劣补充道。
“没感觉出来。”梓茄抱着自己的肚皮。
“需要训练。”
“什么？”
“感觉夸奖的能力。”劣想了一下，“在裂谷没人跟我说话，练习不够。”
梓茄看着他。
黑色的鳗尾静静地垂在窗台边缘，轻轻抵着地面，像一根被遗忘的锚。
他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气了。
“……下次你说好看就行了。”梓茄把盖在肚子上的挪开了一点，“不用说像鱼宝宝。”
“好看。”劣说。
停顿。
“肚皮很薄。”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加那句！”
“是客观描述。”
“客观也要分场合！”
劣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处理这个信息。
“场合。”
“肚子薄，好看，在不同的场合不能放在一起说。”
“对。”
劣点了点头。
“场合。”
“……”
“你刚才说你会读书。”梓茄不想继续肚皮的讨论了。
“嗯。”
“读了什么书？除了那些人鱼亚种的文献。”
劣想了想。
“《裂谷地质构造与热泉分布》、《海族战争史纲》、《鳗族族谱》、《矿石鉴定手册》、《上古鲛绡织造技艺》、《海草烹饪大全》”
“等等。”梓茄打断他，“你读过烹饪书？”
“嗯。”
“那你怎么不会做饭？”
“理论和实践是两回事。”劣说这话的时候瞳莫名微微移开了一点。
“……你试过？”
“试过？”梓茄追问。
“……把锅烧穿了。”劣比刚才低了一点。
梓茄尾鳍在窗台上扫来扫去，扫掉了几片藻叶。
“好笨哦。”
“裂谷的水沸点和上层不同。”劣的语气里有极其细微的辩解意味，“书是上层海族写的，用的数据不适用于裂谷。”
“所以你把锅烧穿了。”小人鱼坏心眼的总结。
“嗯。”
“锅呢？”
“熔成了铁水。”
梓茄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在窗台上左摇右摆。
“笑够了？”
“我没有笑。”梓茄抬起头，“你还有没有别的再说一个。”
劣没有回避，“第一次逛上层集市的时候，被一只河豚扎了手。”
“你没见过？”
“裂谷没有，书上画的和实物不一样。”
梓茄撑着脸，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一个刚爬上来的大鳗鱼，站在集市的摊位前，一脸严肃地看着海胆，伸手去摸，然后被扎了。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
“你怎么处理的？”
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把刺拔了，然后买了那只，回去喂鱼。”
“喂什么鱼？”
“裂谷入口的石斑鱼。”劣说，“它吃了跟了我一路，后来每次我去集市，它都在裂谷入口等我。”
“那条石斑鱼呢？”
“死了，去年死的，寿命到了。”
“后来我每次去集市，都会买一只放在放在那里。”他把手放下来。
梓茄伸手指了指劣腰间。
“你腰里别着的是什么？”
劣低头看了看。
他腰间的鲛绡上别着一个很小的东西，用细绳系着。
他伸手把那个东西解下来，放在窗台上。
是一块石头。
不过指甲大小，表面光滑圆润。
“捡的。”
“好看。”
他把石头推到梓茄面前，推过那条无形的分界线，推到梓茄旁边。
“送你。”
很普通的石头，在海底随处可见的那种火山岩，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变得圆润光滑。
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中间那道白纹，在光下微微发亮。
“你捡石头做什么。”
“那太黑了，捡石头的时候，要用手摸，摸到光滑的就知道是被水流冲了很久的。”
“我那里有一整盒，各种颜色的，红色的最多，蓝色的只有两颗，绿色的有五颗。”
“为什么红色的最多？”
“深处有海底火山。”劣说，“热泉喷出来的矿石是红色的，冷却之后被水流冲散，到处都是。”
他看着梓茄手里的石头。
“你不觉得这很厉害吗。”
梓茄抬头。
“海底火山喷出来的石头，被水流冲了几千年，从红色冲成黑色，只剩下中间那一点没有冲干净的白纹。”他看着那块石头。
“这块石头在水流里转了几千年，然后落在裂谷底，被我的手捡到，然后送给你，这是这几千年里，这块石头第一次被看，第一次被摸，第一次从一个地方被带到另一个地方，几千年，就为了这一件事。”
“好认真…”
他微微偏头。
“你呢。”
“我什么？”
“你是小鱼。”
不好笑的玩笑。
梓茄用尾鳍拍了他一下。
“不是！我是大人鱼！”
“鱼宝宝。”劣又说了一遍。
“你再叫我呲你。”
劣闭上嘴，起身收拾窗台上的鱼鳞和碎骨，每一下都带着流水线上老师傅般的熟练。
“要走了。”
“……你下次还会来吗。”
劣轻拍一下梓茄的头顶。
“会。”
“带什么？”
“吃的，我会严格按照烹饪书籍的步骤操作，如果需要煎炸你可以提前提出火候要求。”
“只要不把锅烧穿。”
“上次是意外。”
“嗯，意外。”
“沸点。”
“和上层不同。”小人鱼贴心帮他接了下半句，“我知道。”
劣安静了一瞬。
小人鱼抱着自己的尾巴，嘴角还带着刚才笑出来的红晕。
“食谱，如果找不到那种海藻，可以用马尾藻代替，叶片更厚，包裹性更好，纤维韧性比普通海藻高。”他顿了顿，“这是我上次去人类的那艘船上带来的，海洋生物学教材里写的。”
梓茄愣了一下。
“……你去人类的船上了？”
“嗯。”劣说，“沉船里找的。”
他转身滑向殿门，在地面上划出一个流畅的弧度。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下次来，带好吃的，不烧锅。”
殿门合上。
“什么嘛。”他嘟囔了一句，把石头小心地放在枕头旁边。
【……他说的那段话还挺有意思的。】小黑球带着刚醒来的微哑，【石头被水流冲了几千年，就为了被捡到什么的。】
梓茄翻身。
“你什么时候醒的？”
【就刚才，他走的时候。】
“你都听到了？”
【是的，茄子】小黑球停顿了一下，【他烧穿锅的那段，我也听到了。】
梓茄把小黑球从枕边捞起来，举到眼前。
“不许笑。”
【我没笑。】小黑球一本正经。
系统也需要娱乐的，它还有很多小黄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