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茄缩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从珊瑚柱的边缘探出来,盯着澜洲的一举一动。
“你打算在那里躲多久?”澜洲开口了,不紧不慢。
“你走我就出来。”
“这是本王的寝殿。”澜洲慢悠悠地提醒他。
“现在是沈渊的!”梓茄说完就后悔了。
澜洲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眼瞳里划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他动了。
梓茄的脑袋“唰”地缩回柱子后面。
澜洲指尖轻轻搭在柱子的边缘,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不健康的白色。
在珊瑚表面轻轻叩了叩。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敲在小人鱼的尾巴尖上。
“出来。”
“不。”
“那我进去了。”澜洲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信!这里这么窄。”
澜洲低头看了看珊瑚柱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那个缝隙很窄,梓茄能钻进去是因为他本来就瘦小,加上鱼尾可以蜷缩起来。
但澜洲的肩膀很宽,即便化为鬼魂,他的身形依然维持着生前的体量。
他看着那条窄缝,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始往里挤。
梓茄眼睁睁看着那张英俊的脸从珊瑚柱边缘探了进来,长发卡在珊瑚的枝杈上,扯得他的头微微后仰。
他也不恼,侧过头,把发丝一缕一缕地扯出来,动作慢条斯理,一边扯一边往里挤,肩膀卡在珊瑚和墙壁之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怪诡异的。
“你到底——你别挤了——”梓茄整个人贴在墙上,尾巴都快被挤扁了,“你是鬼魂为什么不穿墙!”
“穿墙无趣。”澜洲的半个肩膀已经挤了进来,他的脸离梓茄只有一拳的距离,深蓝色的眼瞳在这个距离下显得格外幽深,“挤进来比较有成就感。”
梓茄气得想咬他。
他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勇气,趁澜洲还卡在缝隙里,猛地从他腋下钻了过去,尾巴在地上甩了一下,整个人箭一样“啾”滑了出去。
滑到一半,后颈被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了。
提溜。
梓茄的尾巴离了地面,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尾巴不争气地乱甩,尾鳍疯狂拍打着澜洲的手臂,发出“啪啪啪”的声响。
澜洲一只手扣着他的后颈,像提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把他提在半空中,另一只手不忘整理着自己的长发。
“跑什么。”
“你放开我!放开!”梓茄乱扑腾,甩得像一架失控的风车,在水流中划出一道道凌乱的弧线。
澜洲等了几秒。
他松开了手。
梓茄“啪叽”一声掉在地上,在白玉地面上晕乎。
他翻身就想遛,澜洲抓住了他的尾巴尖。
力道不重,刚好让他挣不脱。
“你——”梓茄回头瞪他。
“我不放你不高兴,我放了你又要跑。”澜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瞳里映着小人鱼气得通红的脸,“夫人,你说的和做的不一样,我很为难。”
“谁是你夫人!”梓茄用力扯自己的尾巴,扯不动,尖尖被他抓住,可怜巴巴地翕动着。
“你不是夫人,”澜洲微微弯腰,语气像是在哄小孩,“那你是什么?”
“我是你—”梓茄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澜洲视线移动。
“我什么?”他问,带着一丝危险的兴味。
“……没什么。”梓茄秒怂。
澜洲眼里出现了一丝类似于温度的东西。
“怂。”他懒懒地抬眼。
梓茄炸开了。
“我怂?”
“嗯。”
“你才怂!—我是战略性撤退!”
“战略性撤退。”澜洲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撤退到珊瑚柱后面,撤退到墙角,撤退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撤退到被我抓住尾巴?”
梓茄不说话了。
他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两只红透的耳鳍。
澜洲看着那两片红透的耳鳍,它们在水中微微翕动着,像两片被煮熟的银耳。
他松开了梓茄的尾巴。
小人鱼立刻把尾巴缩回自己怀里,抱着自己,心疼地摸了摸被抓住的地方。
“疼?”澜洲歪头。
“不疼。”梓茄闷在手臂里。
“不疼你看什么。”
“我看我的尾巴有没有坏掉。”
澜洲伸出手,梓茄条件反射地把尾巴往后一缩,警惕地看着他。
澜洲的手停在半空中,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放上来。
哄猫呢?这是鱼。
“给我看看。”
“不要。”
“给我看看。”
“不。”
“梓茄。”
“……你叫我名字干嘛。”
“好听。”
梓茄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之前没干的泪珠,他看着澜洲的手,那只手修长、苍白,一想到这只手刚才扣着他的后颈,把他从珊瑚柱后面提溜出来,还揪他尾巴。
“疼。”梓茄闷闷地说。
“我知道。”
“你欺负我。”
“嗯。”
“你刚才还想掐死我。”
澜洲的手停了一下,某种情绪快速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那是吓你。”他声音淡了几分。
某男莫名心虚。
“你掐着我的脖子——”梓茄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的力气!”
澜洲看着他用两根手指比划出一个夸张的距离。
“没有那么大。”
“有!”
“没有。”
“就是有!我脖子现在还疼!”梓茄指着自己的脖颈。
白皙的脖颈上什么都没有,在寝殿的柔光下泛着漂亮的光泽。
撒谎也是一眼就能看穿的那种。
都红着眼眶,他知道,小人鱼不是疼,是气的。
气自己跑了三次都没跑掉,气自己在珊瑚柱后面被快挤成了小鱼干。
被气成这样的,挺有意思。
“手给我。”澜洲又说了一遍。
梓茄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了自己的手,刚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把手里握着的东西放回背后的衣襟里。
然后又伸出手。
掌心朝下。
“啧。”
可爱,手指细白,指尖透着浅浅的粉,指甲是圆润的小贝壳色。
他握住梓茄的手,翻过来朝上。
小人鱼的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刚才从珊瑚柱里钻出来时被蹭到的。
很浅,连皮都没破,但在那样白皙的皮肤上,看起来就格外显眼。
澜洲看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那道红痕,轻轻碰了一下。
冰凉。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像是一滴冰水落在手心里,然后沿着手腕一路往上。
梓茄猛地抽回手,把那只被亲过的手藏在背后。
“你——”
“消毒。”
“你是鬼!又不是消毒水!”
澜洲闭了闭眼,捂住嘴角。
好想…
他抬眼,小人鱼整个人像是被煮熟的虾米,
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好几倍,声音又尖又软,炸了毛还硬撑着不跑。
“亲一下而已。”
“什么亲一下而已!你——你是鬼!鬼亲人不叫亲——”
“叫什么?”
“叫——叫——”梓茄词穷了,“不要脸。”
“嗯。”澜洲应了一声,“那你报警吧。”
“这里是海底!没有警察!”
“那就没办法了。”
梓茄气得溅起一片水花,穿过澜洲的身体,落在地面上。
梓茄琥珀色里写满了“你是无赖”四个大字。
“你这么紧张。”澜洲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抹弧度很淡,梓茄盯着他的脸,恨不得上去在他脸上咬一口。
“我是良家男生!”梓茄说完又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澜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嗯?”
“哎呀,关你什么事!”
澜洲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梓茄白嫩的腮帮子。
指腹陷进那片软肉里,触感像戳进了一团刚发好的面团。
梓茄被他戳得漏了气,“噗”地一声,嘴唇间吐出一串细碎的气泡。
气泡慢悠悠地飘上去,一个个破掉。
“什么都不会,”澜洲收回手指,“却敢跟沈渊混在一起。”
“沈渊比你好。”
澜洲的眼神暗了一下。
“是吗。”
“是。”梓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他抱着自己,悄悄往后挪了一点,“沈渊至少不会掐我脖子,他——”
他顿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沈渊第一天就打他屁股。
梓茄抿了抿嘴,把那句“他比你好”咽回去了一半。
改口道:“他做的鱼很好吃。”
澜洲看着梓茄微妙的表情变化。
“怎么不继续说了?”
梓茄把脸别到一边,嘴抿成一条线,不看他。
“他给你做鱼,”澜洲的声音慢悠悠的,“我也可以。”
“你会做?”
“不会。”
“那你说什么!”
“可以学。”
“你是鬼!鬼怎么做饭!你连锅都拿不起来!”
澜洲沉默片刻。
他伸出手,五指穿过梓茄的发丝,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确实拿不起来。”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于无的情绪,“但可以吓厨子,让他们做给你吃。”
“……你能不能不要老想着吓人。”
“习惯了。”
“这也能习惯?”
“死了之后,能做的事情不多。”澜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除了吓人,就是等人。”
“等人?”
“每晚等你。”澜洲深蓝色的眼瞳里映着小人鱼困惑的脸,“小妻子。”
梓茄一想到自己晚上身边都有一个鬼的时候,整个鱼都不好了。
“变态。”
澜洲没有否认。
“嗯,但说话会把你吵醒。”
“不说话就不会吗!”
“不会。”澜洲一本正经,梓茄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跟这条鬼鱼完全讲不了道理。
这只鬼的逻辑和正常人不在同一个维度上,他觉得自己在偷摸,澜洲觉得自己在照顾,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侵犯,澜洲觉得自己在表达关心。
“你……”梓茄深吸一口气,“你生前也这样的吗?”
“什么样?”
“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澜洲想了想。
“更不讲道理。”
“……”
“沈渊这点随我。”澜洲补充。
“他不是你生的!”
“我养大的。”
梓茄愣住了。
“惊讶?”
“没有。”
澜洲指了指他的耳朵,“你每次好奇的时候都会这样?”
梓茄捂住。
“我没有好奇。”
“嗯,你没有。”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梓茄偷偷松开捂着耳朵的手,看了澜洲一眼。
“你刚才说沈渊是你养大的。”
“嗯。”
“那你为什么说他偷你的东西?”
澜洲的眼神变了一下。
“因为这是两码事,我养他,教他治理海族,那小子学得很好,好到能用我的刀捅进我的心脏。
澜洲看着窗外飘过的水母群,“他等不了。”
“你说谎。”
澜洲转过头。
梓茄很慢,“他不是一个会为了王座杀人的人。”
“你才认识他多久?”
“我不需要认识他很久。”
“会为自己国家奔赴前线的,不会是这样的人。”
安静了很久。
“他没有告诉你理由吗。”
梓茄摇了摇头。
“那你自己问他。”
澜洲伸出手,指尖悬在梓茄的头顶上方,最终没有碰到梓茄的发顶。
“告诉他,他爹来找他了。”澜洲的嘴角弯起一个恶劣的弧度,“顺便告诉他,他藏人的本事太差,连一只小笨鱼都藏不好。”
“我不是小笨鱼。”
“嗯,你是战略性撤退的鱼。”
梓茄一把拍开他的手,当然是拍不到的,他的手掌穿过澜洲的手腕,只拍到了一把冰凉的水。
澜洲看着自己被打穿的手腕,笑在寝殿里回荡,像夜风穿过枯枝。
梓茄头皮发麻。
“你笑什么。”
“笑你。”澜洲收回手,把自己的手腕举到眼前看了看,“多少年没人敢打我了,虽然没打到。”
“那是因为你已经死了。”
“所以你就欺负死人?”
“是你欺负我!”梓茄炸毛,“到底是谁欺负谁…!”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炸着毛对着更大的猛兽龇牙。
澜洲看着他。
“嗯,我欺负你。”
梓茄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把脸别到一边。
“你不许看我。”
“看你也不行?”
“不行!”
“那我看什么。”
“看海鲜!”
澜洲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鱼群慢悠悠地飘过,拖出长长的光痕。
“看完了。”他转回来,“还是你好看。”
梓茄把尾巴缩成一团,把自己裹成了一个银白色的小球。
“我不跟你说话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讲道理。”
“我已经死了,”澜洲理直气壮,“我有不讲道理的特权。”
“……死人不应该有特权。”
“那是你觉得。”
梓茄从手臂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委屈,闷闷的。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小人鱼缩成一团,明明被欺负得快要哭出来了,却还硬撑着不肯示弱,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瞪着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对着打雷的天空龇牙。
好笨哦。
他的妻。
“不怎么样。”澜洲轻轻点了点梓茄的鼻尖,“就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下次睡觉记得盖好尾巴。”澜洲飘了几步,他又停下来,侧过头,只露出半张俊朗的侧脸,从垂落的发丝间看着缩在角落里的梓茄。
“不然我就摸了。”
“你敢——”
“你看看我敢不敢。”
殿门无声地滑开,澜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晚安。”
“不安!”
梓茄抄起枕头砸过去,穿过空荡荡的门口,落在走廊的地面上,弹了一下,软绵绵地躺在地上。
小人鱼缩在床上,抱着自己的尾巴,检查,还好,只留下一点点凉意,黏在鳞片上,像被冰水泡过一样。
“小黑球。”
衣襟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嗡鸣声。
【……嗯。】
“他走了吗。”
【走了。】小黑球的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些,【应该在寝殿外面,没有走远,我能感知到他的能量信号在走廊尽头徘徊。】
“他还待在外面干嘛。”
【不知道。】小黑球停了一下,【也许在发呆,鬼魂的行为模式不在我的分析范围内。】
梓茄闭着眼睛,“他还踩我尾巴。”
【嗯。】
“还用手指戳我的脸。”
【嗯。】
“还说我是小笨鱼。”
【茄子不是小笨鱼。】小黑球的语气变得很认真,【茄子是最厉害的魅魔大人,是大总受这最棒的宿主。】
梓茄眯眯眼,“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的。”
【不是马屁,是事实。】小黑球哼唧一声,【我们茄子就是最好的。】
梓茄把它从衣襟里掏出来。
“你还疼不疼。”
【我不疼。】
“你刚才都裂开了。”
【那是系统过载的物理表现,不是疼痛。】小黑球一本正经地解释,【系统没有痛觉神经,只有运算核心和数据结构,虽然表现形式上类似于人类的——】
“小黑球。”
【……嗯。】
“你下次再裂开,我就把你塞进小胖球的罐子里,让你跟河豚一起睡。”
小黑球沉默了一瞬,声音软了下来,像一只被主人骂了的小狗:“茄子……”
“答应我。”
【……好。】
梓茄把小黑球放在枕边,用海藻的一角盖住它圆滚滚的身体,只露出一个光滑的黑色脑袋。
“小黑球。”
【嗯。】
“饿了。”
【沈渊还没回来。】
“我知道。”梓茄翻了个身,“等他回来,让他给我搞两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