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安时第二次上门是在次日下午,男生背了个黑色双肩包,包里塞着机械键盘和鼠标垫,装备齐全得像是来打职业联赛的。
他按了一下门铃,等了片刻,门没开,又按了一下,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像是有小动物正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
然后是苏白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道门板还是能听清个大概:“……回来,不许开。”接着是哼哧哼唧的抗议声:“他说今天和我打排位的——”声音到这里就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厉安时站在门外,眼下的青色遮不住眼睛里的疑惑。
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苏白渝,他穿着一件黑色毛衣,领口松垮地搭在锁骨上,一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桃花眼里盛着一种很纯粹的不欢迎。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口的寸头青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语气礼貌而疏离:“安时,今天不方便。”
厉安时往后仰了仰,下意识朝门缝里瞄了一眼,还没瞄到任何东西,苏白渝的脚就把门板往外推了推。
厉安时收回视线,把背上的双肩包往上颠了颠,想说点什么挽回局面。
“白渝哥,我昨天在实验室数据都没跑完就过来了,白骆哥说今天下午机房的服务器要维护反正也做不了实验——”
“我弟弟今天有别的安排。”苏白渝说完就要关门,然后他感觉到了阻力。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低头一看,门板下方探出一只细白的手,五根手指正扒着门板边缘,指腹因为用力而泛出浅粉,指甲像一排被压弯的小贝壳死死地扣着门框不让他关。
苏白渝低头看着那只手,目光沿着那只手往上移,梓茄正趴在他腰侧的地板上,另一只手还在够他的裤腿。
少年银白的长发拖在身后,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圆润的肩头,仰着脸,琥珀色的眼睛圆睁着,里面写满了被背叛的委屈。
“你说了今天可以打的!你早上说的周末随便玩,你自己说的!”
这会记忆力这么好了?
苏白渝闭上眼睛,他早上确实说了这句话,当时梓茄正窝在沙发上第六遍通关同一个副本,苏白渝端着咖啡路过,顺嘴说了一句“周末随便玩,别太累”。
然后这条小笨鱼把这句话当圣旨。
“我是说随便玩,没说随便谁都能来。”
“厉安时会,我不会!你不让我跟他学,我这个周末就只能继续打那个副本第七遍了!”梓茄仰着头辩驳,眼睛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苏白渝看着那层水光,嘴角的弧度僵住,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这小人眼眶会红,鼻尖会粉,睫毛会挂上细小的水珠,然后那个小笨蛋会用被背叛的眼神看他,仿佛他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果然,梓茄的睫毛颤了颤,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委屈的弧线。
苏白渝别过脸。
“……进来,两个小时。”
厉安时迅速从门缝里侧身挤进去,动作快得像一条从渔网缺口钻出去的鱼。
他蹲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小声问梓茄:“他平时都这样?”梓茄已经从地板上爬起来了,拍着膝盖上沾的灰,往客厅走的时候拽住厉安时的袖口把人往里拉,压低声音窝囊吐槽:“他最近都这样。”
厉安时在客厅茶几上铺开键盘和鼠标垫的时候,苏白渝正靠在厨房门框上。
他拿杯子的动作很优雅,但捏着杯柄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苏白骆从书房出来倒水,路过客厅时扫了一眼地板上并排坐着的两个人,梓茄盘腿坐在靠枕上,厉安时正在帮他把掌机连接到显示器。
小男生的手指已经以标准的握持姿势搭在手柄上,专注的弧度,整个人像一只看到激光笔的猫。
“B键是位移技能,遇到对面刺客切你你就按这个,往我这边跑,别回头。”
“往你这边跑,你打得过刺客?”
“我是谁?”厉安时扬了扬眉毛,自信张扬的样子,按技能键的手指修长有力,操作流畅得像是长在键盘上。
梓茄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苏白骆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两人身后的沙发上坐下来,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钢笔夹在指间,久久没有落下一个字。
屏幕上,梓茄的角色正在厉安时的掩护下疯狂输出。
他今天打得比上周好多了,技能连招衔接得虽然还有些生疏,打到中期团战的时候厉安时一声“上”,他立刻跟上控制技能。
厉安时打完一波团战忍不住伸手揉了揉梓茄的脑袋。
“进步神速啊小茄子。”
苏白渝的杯“咔”地放在杯碟上,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梓茄抬头正好从厨房的玻璃反光里看到苏白渝的脸。
他把杯放下又端起,端起又放下,靠在门框上继续看着客厅里的两个人,表情平静。
他的手,指尖正轻轻敲着杯壁,节奏越来越快,小人鱼心虚移开视线。
这边刚好结束,屏幕上跳出来的MVP动画,梓茄看着厉安时的角色站在领奖台上,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屏幕上厉安时的角色。
厉安时逗得笑出声。
“你戳我干嘛。”
“……你打得好。”
“那当然。”厉安时靠在沙发边缘,臭屁回应,歪头。
少年正低头看自己的结算页面,垂落的睫毛在眼睑上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嘟着,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按着手柄上的方向键。
整个人陷在靠枕堆里,膝盖并拢,他盖在腿上的毯子滑下来一角,厉安时伸手想帮他把毯子拉上去。
手刚伸到一半,被抢先了,苏白骆没抬头。
“他怕冷。”
厉安时把手缩回去,梓茄正在研究下一局的英雄选择,在三个不同颜色的角色之间来回切换,犹豫不决。
厉安时凑过来看了看他的屏幕,然后把自己的角色也切到同一个页面上。
“你想玩哪个?我配合你。”
“这个红色的。”
“嗯嗯。”
苏白渝从厨房走出来,他站在梓茄面前,梓茄抬头看着他。
苏白渝低下头,在他耳边开口,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乖宝,两个小时快到了。”
语气是温柔的,但字面意思是冷酷的。梓茄没有说话,怂包点头,苏白渝的桃花眼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弧度。
“男人哭吧不是罪~”厉安时瞟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接起来,“喂”了几声之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下去,挂了电话之后开始默默收键盘。
“实验室那边临时加了一组数据,老板亲自打电话来催——”他看了一眼导航上的时间,“我晚上可能还得通宵。”
他把东西都塞回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塑料小盒子递给梓茄。
“这个护手霜,不怎么黏。”
梓茄接过那个小盒子,抬头。
“下次还来吗。”
“来。等我肝完这组数据。”厉安时换好鞋站在玄关,笑出的牙齿尖尖的,有点像鲨鱼,转头对苏白渝和白骆各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的瞬间,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客厅地板上,梓茄低着头把护手霜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拧开盖子闻了一下。
味道淡淡的,像青草,很好闻。
苏白渝在他面前蹲下来,把他手里那支护手霜拿过来看。
他的目光从护手霜转到梓茄脸上,眼微微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倒是很贴心。”
梓茄伸手去够那支护手霜,苏白渝把护手霜举到他够不到的高度。
梓茄从他膝盖上爬过去够,整个人扑在他身上,手指堪堪碰到他的手腕。
苏白渝任由这只小笨蛋在自己身上扑腾了片刻,然后伸手把人按在怀里,下巴抵在梓茄的发顶上,声音闷在小男生香香的发丝间。
“一下午,他教你打游戏。”
“他那是——”梓茄想辩解,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辩解,魔又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学打游戏。
苏白渝把他抱起来放在沙发上,自己坐在他旁边。
他的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梓茄往沙发里缩了缩。
“你凶我。”
“我没有。”
“你有。”
苏白渝失笑,拇指轻轻蹭过少年微张的下唇边缘。
“抱歉。”
苏白渝此刻的薄唇在梓茄的额头上碰了一下,然后往下,鼻尖蹭过他的鼻尖,嘴唇落在他的唇角。
梓茄手指轻轻揪着苏白渝的衣角,揪得那一片衣料皱了。
苏白骆端着新倒的水杯从厨房走出来,他停在茶几旁边,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发出极轻的碰撞声,房门关上。
苏白渝的手指缓缓穿过梓茄的长发,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后颈。
“偷袭!”声音软塌塌的,毫无威慑力。
苏白渝弯起嘴角。
梓茄抬手擦了擦自己的嘴角,低头研究了一会儿护手霜的说明书,往苏白骆的房间走。
男人的房间很整洁。
书架上的书按颜色深浅排列,连充电器的线都用理线器固定在桌角。
他回来之后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暗橙色暮光,把白色的墙壁染成一片温柔的暖色调。
“苏白骆?你刚才怎么不开门。”
苏白骆他摘掉了眼镜,没了那层镜片的遮挡,那双瞳色比平时显得更深。
小男生光着脚站在地板上,白嫩的脚趾微微蜷着,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脚不凉吗。”
梓茄脚趾在木地板上蜷了蜷,苏白骆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把他从地上捞起来。
他把梓茄放在自己的床上,床单是纯色的深灰,严谨又冷淡。
“叫我做什么。”
“……你刚才怎么不开门。”
“想听我说什么。”他把梓茄的小腿轻轻抬起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掌心覆在少年微凉的膝盖上,温热的体温透过皮肤缓缓渗进去,“是我动作慢了,还是我没有我哥那么直接。”
苏白骆的手指修长,指腹的温度比苏白渝略高,贴在他的膝盖上像两块暖宝宝。
他的拇指轻轻蹭过膝盖骨下方的凹陷,玩味的打圈。
“啵啵~”苏白骆的眉头微微皱着,去拿床头柜上的眼镜,手刚伸出去,梓茄凑过来,在他的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蝴蝶落在花骨上,停留不到一个呼吸就退开了。
苏白骆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梓茄重新坐回床上,手指绞着卫衣下摆,低头不敢看他的表情。
“……嗯?”
“为什么亲我?”
梓茄移开视线,心虚不说话。
当然因为小黑球昨天说你也属于任务…
苏白骆也不急的问,把手收回来,握住梓茄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给的护手霜你记得涂。”他把梓茄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几根细白手指,“打游戏可以,但不要打太久。”
男人那双手指尖因为常年按钢笔而磨出了一层薄茧,触感干燥而温暖。
苏白骆把梓茄的手放回膝盖上,站起来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来,把梓茄整个人抱进怀里,他一只手揽着少年的后背,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把那张脸按在自己的颈窝里。
抱得很紧。
梓茄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勒得闷哼了一声。
“他做到的事,我也可以。”
苏白骆转身出门,有些迷糊的梓茄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拖鞋,动了动脚趾,让小鱼的肚子鼓了一下,再鼓一下。
夜色渐沉,苏白渝把厉安时用的东西都扔掉。
———
梓茄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正拿着毛巾笨拙地擦发尾,路过茶几的时候看到那个护手霜还在,拿起来拧开盖子往手上挤了一点。
他在兄弟俩的注视下窝回沙发角落,很有兴致抱起掌机继续打游戏。
两个男人同时叹了口气。
梓茄回到自己房间刚要关门,门板被一只修长的手抵住了。
苏白渝靠在门框上低声道:“宝宝,今晚的晚安还没说。”他亲了亲他的额头,嘴唇在少年微凉的皮肤上停留了片刻。
“晚安。”
梓茄哼哧哼哧跑回去。
苏白骆端着水杯从走廊路过,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往前走了。
他走出去几步,停在门口,看着梓茄,少年正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小截银白。
他把被子拉上来一点盖住梓茄露出来的肩膀,弯腰在他头顶亲了亲。
“好乖。”
梓茄把被子拉到鼻尖,是苏白骆把苏白渝从走廊拉走的声音。
———
只能说这对双胞胎就是如此善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