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水映着长明灯的光,晃出一层细碎银斑,又覆了一层柔软的月色。
厉雪澜闭目入定时,气息很稳。
洞府里安静得只剩灯芯偶尔发出的一点极轻微的噼啪声,和山风从露台外拂过石壁时带起的低低回响。
夜色已经彻底压了下来,窗外山峦沉进一片深蓝,远处的宗门灯火像散落在雾里的碎星。
梓茄抬起脑袋,悄悄往石榻那边望。
厉雪澜盘膝坐在榻上,外袍早已解下,只着一身素白中衣,肩背线条在灯下显得格外清瘦,腰背却挺得笔直。
长发未束,几缕垂落在膝前,发梢几乎要沾到地面。
这人白天在温泉里看着温和得像一尊佛,到了此刻闭眼静坐,才隐约显出几分真正的冷意。
梓茄盯了片刻,尾巴尖轻轻绕了绕。
厉雪澜说他明日辰时正式入门。
他戳了戳自己的脑袋,慢吞吞地吐出一口气,又神游了。
想吃小零食。
他还在胡思乱想,榻上的人忽然睁开眼。
那双浅灰色的眼眸在昏暗里并不显得柔,反而有一种雨后初霁的冷清。
他目光落在小窝里的银白小蛇身上时,神色却松了些许。
“怎么还不睡?”厉雪澜像怕惊着他。
梓茄立刻把自己盘得更圆,往窝里一藏,装出一副乖得不得了的模样。
厉雪澜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似乎掠过一点笑意。
他抬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拂,洞府里便多了一层灵光。
那灵光柔和得几乎看不见,像一层薄薄的雾,把小窝连同周围三尺都罩了进去。
“此处设了静音阵,夜里不会有人来扰。”他顿了顿,视线缓缓落到梓茄颈侧那枚小小的白玉铃铛上,“若有不适,摇一摇寒音。”
梓茄低头看了眼铃铛。
那东西黄豆大小,安安静静地坠在他颈间,透白得像一颗小小的凝珠,连晃动都没有声音。
看起来一点攻击性也没有,偏偏厉雪澜说得像是什么特别重要的护命之物。
梓茄试探着用尾尖碰了一下。
铃铛纹丝不动。
他又多戳了两下,还是没响。
小蛇顿时有点泄气,尾巴尖软软搭在窝边,整条蛇都像一团没什么精神的棉花。
厉雪澜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石桌前,从一旁的玉匣里取出一颗圆润的丹药。
那丹药通体浅青,表面隐约有细纹流转,看着便不是凡品。
他将丹药放到掌心里,和小蛇视线平齐。
“张嘴。”
梓茄本能地后仰了一点,竖瞳里写满了警惕。
厉雪澜见他不动,也不催,只是轻轻将丹药搁在窝边的灵泉碟旁。
“化灵丹,明日入门用得上。”
梓茄愣了一下。
原来是给他明天化形准备的。
他犹豫着凑近闻了闻,药香清苦里又带着一点冷甜,不难闻,反倒很好闻。
小黑球慢吞吞地补了一句:【可用,没毒。】
梓茄这才放心些,低头把丹药一点点卷入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下去时,像吞了一小口温热的雪水。
那感觉很奇妙,起初是冷的,片刻后却在腹中慢慢化开,轻飘飘地沿着经脉往外散,连尾尖都有点发麻。
他蜷了蜷身体,整个蛇身都缩进窝里,没忍住轻轻抖了两下。
厉雪澜的指尖落在他头顶,摸了摸。
动作不重,像安抚一只被风吹乱了毛的小兽。
“药性温和,不会疼。”他说。
梓茄被摸得舒服,脑袋不受控制地往对方指腹下蹭了蹭,蹭完才后知后觉地僵住。
……怎么回事。
明明是反派,他却总觉得……这人对他很有耐心。
耐心得有点过头了。
这时,洞府外忽然传来一声响。
像是石阶上有什么东西被风撞了一下。
厉雪澜手指微顿,抬眼朝外看去。
洞府门口的结界并未被触动,可那一声轻响却顺着山风飘了进来。
小蛇好奇从小窝里探出半截身子,朝洞府门口看去。
门外石阶安安静静,露台尽头的竹影在风中轻晃,月光落在青石地面上,一层薄霜。
那片尽头,纱白衣角一晃而过。
厉雪澜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缓缓站起身,在门框上一点。
门外的结界微微流转了一下,片刻后,门外传来一道少女的声音,低低的,怯生生的,带着点试探。
“厉长老……您睡了吗?”
梓茄没来由地一紧。
苏如烟。
小黑球在同一瞬间炸开了:【来了来了!女主来了!】
梓茄整条蛇都精神了,脑袋“嗖”一下从窝里抬起来,盯着石门。
他刚才在藏经阁门口只匆匆看了一眼,现在离得近了,才听出来这声音里有种韧劲,不像寻常外门弟子那样拘谨得发僵,反倒温软里透着一点不容易察觉的镇定。
厉雪澜只淡淡问:“何事?”
门外静了半息。
“弟子……弟子方才在后山采药,误入了寒泉谷附近,脚踝被石棱划了一下。”她声音更轻了些,像怕惊扰夜色,“执事说您这边有上好的疗伤药,便让我来借一枚。”
借药?
梓茄的尾巴尖轻轻拍了拍窝边。
这理由倒是正经。
可系统显然不这么想,立刻在他脑子里拉起警报:【不兑,剧情不兑!这不是单纯借药,原书里苏如烟这时候不该来找厉雪澜!】
梓茄一愣:【那她来找谁?】
【按原剧情,她应该是被林婉柔故意引去演武场,之后才和几个内门弟子产生交集,现在她居然提前跑来主峰——】小黑球的声音发虚,【现在不到剧情啊。】
梓茄:“……”
他一下子觉得事情不妙起来。
石门缓缓打开,夜风顿时卷进洞府,带着外头潮湿的草木气。
门口站着的少女穿一身外头披了件素白外袍,袖口沾了些草汁,发髻边插着一支极细的木簪。
她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轻轻拎着衣摆,右脚脚踝处果然缠着一圈浅浅的血迹。
她低着头,像是不敢太过失礼。
可梓茄还是看见了她抬眼那一瞬间的模样。
眼尾柔软,瞳色很浅,像一汪被灯火照过的清泉,看着无辜又干净。
苏如烟。
原书女主。
梓茄顿时连尾巴都收紧了。
他原本还在想怎么接近她,现在人直接送上门来了,可问题是,他现在是一条蛇,而且还是被厉雪澜收在洞府里的蛇。
这怎么接近?
难不成要他当场甩尾巴把自己抽过去?
他正胡思乱想,厉雪澜已淡淡开口:“进来。”
苏如烟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对方会应得这么干脆,连忙低声道谢,抬脚踏入洞府。
她一进来,便先看见了石榻旁的小窝,又顺着灯火,望见窝里那条盘成一团的银白小蛇。
少女目光微顿,显然也怔了一下。
好小一只。
“这是……灵兽?”她轻声问。
厉雪澜“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苏如烟乖顺地在门侧的石凳上坐下,将受伤的脚踝微微抬起,卷起裙角,露出一截白净纤细的脚腕。
伤口并不深,只是擦破了皮,血珠却在灯下看着有些刺目。
可梓茄却莫名察觉到一点不对。
太顺了。
顺得像早就预料到她会来。
苏如烟坐在那儿,视线却时不时落到厉雪澜手上,像是带着一点隐约的好奇。
等药敷好,她才小声道:“厉师叔,您对灵药很熟。”
厉雪澜垂着眼,淡声答:“常年与药峰打交道,见得多了。”
苏如烟轻轻“嗯”了一声,又像是有些局促似的,抿了抿唇:“今日多谢您,若不是您,我恐怕要在后山耽搁很久。”
“无妨。”
“那……”她犹豫了下,像是想起什么,“方才我在山道上,好像看见掌门师兄往主殿去了,今夜宗门里,是不是来了什么贵客?”
厉雪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几乎转瞬即逝。
贵客?
苏如烟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厉雪澜将药瓶盖上,神色仍旧淡淡:“是碧落宫的人。”
苏如烟眸光微闪,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梓茄尾巴尖微微一动,小黑球捕捉到了异常,语速一下子快了:【不对劲,她的气线有一点偏。】
【什么意思?】
【就是说……她像是提前知道了某些剧情。】
梓茄心里咯噔一下。
提前知道剧情,不是穿越女。
那是重生者?
他刚想到这里,苏如烟忽然侧过头,看向石窝里的小蛇。
那一眼很轻,却让梓茄莫名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少女唇边还挂着浅浅的笑,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足够让人听清:“厉师叔,这条小蛇……是您新养的吗?”
厉雪澜抬眸看她一眼,神色未变。
“算是。”
苏如烟轻轻一笑,视线仍落在梓茄身上:“它看起来很乖。”
梓茄没憋住害羞,她在夸我啊…
银白蛇身盘成一团,鳞片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翠瞳又圆又亮,若不看那副竖起来的警觉模样,倒像个被养得精细的小玩意儿。
厉雪澜伸手把小窝往自己身侧挪了半寸,挡住了苏如烟大半视线。
“夜深了,回去吧。”他说。
苏如烟微怔,显然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下逐客令。
但她很快便收了神色,低头起身:“是,弟子告退。”
她转身走到门口时,脚步却又轻轻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厉雪澜道:“对了,厉长老,林师妹今日似乎在找您,她说有关于灵兽园里失踪的幼兽要禀报。”
灵兽园失踪的幼兽?
梓茄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厉雪澜已经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如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石门缓缓合上,夜风被重新隔在门外,洞府里又恢复了安静。
梓茄盘在小窝里,脑瓜飞快转起来。
厉雪澜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合上的石门上,似乎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回身,指尖在梓茄的小窝边轻轻一搭。
“她刚才在看你。”
梓茄抖了一下。
厉雪澜垂眼看着他,“你认识她?”
这弟子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蛇类都喜欢这种?
梓茄:“……”
他当然认识。
知道她是女主?
他只能装傻,瞳慢吞吞地眨了眨,然后低头去蹭石窝边沿,摆出一副“我只是一条无辜小蛇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厉雪澜盯着他看了片刻,把他从窝里轻轻捞了出来。
梓茄猝不及防,整条蛇就被托进了那只掌心里。
掌心稳稳托着他,连起伏都很轻。
厉雪澜低头看着他,梓茄一愣。
他指腹轻轻擦过小蛇下颌处的鳞片,“以后若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些奇怪的话,不必都信。”
这话听着像随口一提。
厉雪澜把他重新放回小窝,抬手覆灭了石桌上的长明灯。
只剩窗外薄薄月光透过石缝落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冷白的线。
“睡吧。”
梓茄缩在小窝里,乖乖没动。
半夜时分,洞府外响起一串铃音。
厉雪澜几乎是瞬间睁眼。
梓茄也被惊得立起了半截身子。
下一刻,洞府门口的结界微微一震,石门外传来几道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简阳的声音隔着石门远远传来,透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紧张。
“师叔,山门外……有人求见。”
“谁?”
“碧落宫的使者,说是……来接贵客。”
厉雪澜眸光骤冷,很快恢复寻常。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在看小黄书的小黑球不出意外已经炸了:【这群纸片人搞什么啊?!人家正看到精彩的地方了】
“别出声。”厉雪澜低声道。
他起身披上外袍,看不出喜怒的样子。
石门打开的瞬间,夜风涌进来,裹着外头隐约的血腥气。
梓茄趴在小窝边,透过那层灵光往外看。
洞府外的石阶上,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很高,衣袍是黑紫色,领口和袖边都绣着繁复的暗纹,似夜里凝成的藤蔓,层层缠绕。
最惹眼的是他的发,长而未束,顺着肩侧散下来。
他就站在门外,只微微抬了抬眼。
一双瞳黑得近乎不见底,瞳仁里却隐约有一抹碎光,沉着的火。
他缓缓把视线移向洞府内。
准确地说,是移向了小白蛇。
梓茄背后一凉。
那个人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那么安静地看过来,梓茄却莫名有种被猛兽盯住的错觉,蛇尾不由自主地绷直了。
“尊者还有闲心养宠物?”
厉雪澜神色平静。
“与你无关。”
那人闻言,唇角淡地一动。
“是么。”
他目光仍落在梓茄身上,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我只是来接我的东西。”
就在这一刻,那人像是察觉到他的小动作一般,微微偏了下头,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哦,忘了自我介绍。”
“碧落宫,谢无咎。”
“来接我那只,走丢的小蛇。”
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洞府内外同时安静了一瞬。
厉雪澜的目光缓缓落到那人脸上,淡声。
“你认错了。”
谢无咎微微一笑,像是并不打算与他争辩,只是抬起手,在虚空里轻轻一划。
下一瞬,他的视线落在那枚铃铛上,眸色微微一沉,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语气淡得像在谈一件寻常小事。
“啧。”
“倒是贴心。”
谢无咎已经抬脚往前走了半步。
那一步不大,却像一下踩进了厉雪澜的界限里。
洞府内的灵气一滞,厉雪澜的衣袖微微垂落,却已经不动声色地扣上了门侧的石纹。
“谢无咎。”他带了点明确的警告,“退回去。”
可谢无咎似乎没听见。
他的目光仍旧越过厉雪澜,落在那只被灵光罩住的小窝里,淡淡道:“你护得倒紧。”
“只是…”
梓茄被他看得心头发毛,不自觉往窝底一缩。
下一刻,谢无咎抬起手,一点黑芒浮现。
那黑芒极小,却在出现的一瞬间,像活物一般悄无声息爬去。
厉雪澜唇角微压,掌心灵力翻涌,直接压向那道黑芒。
两股力量在洞府门前碰撞,空气里“嗡”地一声震响,发出一声低鸣。
梓茄吓得差点从窝里弹起来。
他还没从这场面里回过神,小黑球早已下线。
谢无咎眸色渐深,偏头,目光再次落向梓茄。
谢无咎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黑紫色的衣袖缓缓垂落,露出腕间一只银镯。
“把小七还我。”
“厉雪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