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伤力最小，就算真的被发现了，也可以辩解说是“想跟师兄开个玩笑”，不至于被一剑劈成两半。
他把剩下的瓷瓶收好，刚准备躺下，小黑球的声音，带着一种骤然绷紧的急促。
【茄子，有个紧急情况！】
“干嘛？”
【林婉柔在外门食堂那边闹起来了，她刚才当着十几个弟子的面，说是苏如烟偷了她的灵药。】
梓茄眨了眨眼：【苏如烟？那个女主？】
【对！】小黑球的声音又快又急，【林婉柔会通过这次诬陷打压苏如烟，如果让她成功了，苏如烟会被宗门责罚，气运流失得更快，后面就很难翻盘了！】
【你现在得去帮苏如烟解围！】
梓茄愣了一下：“我去？我怎么帮？我又不会吵架。”
【你就去说几句话！证明苏如烟当时不在场，或者指出林婉柔话里的漏洞就行！】
梓茄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想起上次在苏如烟忽然出现大殿上，说话分寸恰好，滴水不漏，她看起来根本不像一个需要别人帮忙解围的人。
但小黑球的声音太急了，“……好吧好吧，我去看看。”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摆，朝着外门食堂的方向走去。
远远地，他就看见食堂门口围了一圈人，弟子们站成一个松散的半圆，目光都聚焦在人群中央。
梓茄挤到人群边缘，踮起脚尖往里看了一眼——
女子站在人群中央，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看着楚楚可怜：“那瓶灵药是我攒了三个月的宗门贡献点才换来的……我今天早上放在储物柜里，中午就不见了。”
“有人看见苏师姐今天早上在我柜子附近徘徊了好久……”
她的声音不大，却恰到好处地让周围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苏如烟就站在她对面的位置，她今日依然穿着那件鹅黄色的弟子服，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也不弯的浅草。
表情很平静，只是微微侧着头，在等林婉柔把话说完。
梓茄挤在人群边缘，看着苏如烟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有点着急。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挤进去开口，苏如烟忽然动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聚到了她身上。
“林师妹。”女子很温和，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妹妹，“你说你今早发现灵药不见了，那你是何时将它放入储物柜的？”
林婉柔微微一怔：“……今晨卯时。”
“卯时。”苏如烟点了点头，“那今晨卯时到辰时之间，你在何处？”
“我在后山采集晨露。”林婉柔答得很快。
“可有人证？”
“……当时后山没有旁人。”
苏如烟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梓茄莫名觉得脊背一凉。
“那便巧了。”苏如烟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物，上面刻着“境阁”的字样。
“今晨卯时二刻，我在藏经阁查阅古籍，值守的师兄可以作证，卯时三刻，我在返回外门住所的路上遇到了执事堂的周师兄，他还问我为何走得那样急，我说想赶在午课前把借的书还回去。”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林婉柔脸上：“从藏经阁到外门住所，恰好要经过林师妹你居住的那片区域，但我并未在那附近看到任何人的身影。”
林婉柔的脸色微微变了。
“苏师姐的意思是我在说谎？”林婉柔的眼眶更红了，“我并没有说一定是苏师姐拿的……我只是说看到苏师姐今早在我柜子附近……可能是我看错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低了下去，整个人看起来委屈极了。
下一刻，幻境的模样出现，正正记录着动去。
梓茄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一幕，心里几乎是惊叹的。
人群开始散去，有人快步走开不想掺和，有人在经过苏如烟身边时投去钦佩的目光。
苏如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一派正常。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稀疏的人群，落在了人群边缘的梓茄身上。
她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小东西。
走了过来。
梓茄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鹅黄色的身影一步步走近，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被什么无形的力量轻轻罩住了，却让人不太敢动。
苏如烟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她比他还要高出小半个头，低头看他时，那张清秀温婉的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和方才在大庭广众之下那种得体礼貌的笑容不同，这一次，她的笑意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你是专程来帮我的？”她开口，声音不大不小。
梓茄被她那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那双眼睛很亮，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可他总觉得那泉水底下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就是路过。”
“路过？”苏如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微微上扬，“从主峰峰顶路过到食堂，这可真是一段不短的路。”
梓茄的脸颊微微发热，有点窘迫。
苏如烟那点笑意更深了，反而往前又走了小半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不管是不是路过，我都领你的情。”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过别站那么远。”
她伸出手，指尖在梓茄的袖口边缘轻轻拨了一下。
“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她说，“我才好接住你的心意。”
她的指尖只是在梓茄袖口上轻轻拨了一下，力道轻得在拨开一片沾在衣袖上的花瓣。
那个动作在外人看来，大概只是两人擦肩而过时一个不经意的触碰。
但梓茄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渗上来的一缕寒意。
梓茄僵在原地，看着苏如烟那张温婉含笑的脸，觉得喉咙有点发干，小巧的喉结滚了滚。
“……你怎么确定我是来帮你的？”他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涩。
苏如烟偏了偏头，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嗯——”她拖了一个不紧不慢的长音，“因为你看起来很乖呀。”
这是什么回答。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那个笑容让他心里发毛。
“……我先回去了。”梓茄默默往后挪了挪。
苏如烟没有拦他，只是在他转身的时候，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飘过来，裹着一点笑意：“下次靠近些。”
梓茄的脚步顿了一下，加快脚步走了。
走出那条长廊的时候，山风迎面扑来，梓茄发现自己的后背有点发凉，他刚才转身走的时候，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不重，不轻，像一片落叶沾在衣料上，掸不掉。
等他走到拐角，他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茄子，你刚才怎么了？】小黑球带着困惑，【你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有点奇怪。”梓茄还带着一点不确定。
【哪里奇怪？不过，女主竟然三两下就解决了】
“不是那个……”梓茄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她刚才凑过来的时候，我感觉……有点冷。”
【冷？今天太阳挺好的啊。】
梓茄没再说话。
刚才被苏如烟的指尖拨过的地方，那里的布料上，被什么东西轻轻压过，便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他放下衣袖，继续往回走。
那个小小的疑问，一颗被种进土里的种子，悄悄生了根。
当天夜里，梓茄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闭上眼，脑海里就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如烟的脸，温婉的，得体的，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笑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把今天傍晚的事过了一遍又一遍。
林婉柔诬陷她，她轻松化解了，从头到尾都完美得像教科书。
那种奇奇怪怪的眼神看他…
【茄子，你还在想白天的事？】
“嗯。”
【你是不是觉得她有问题？】
“你不觉得吗？”
小黑球沉默了一会儿，翻找什么资料。
【原书里对苏如烟的背景描写，确实有一点……模糊。】
“模糊？”
【就是，她的背景写得很简单，只说她是普通的弟子，父母双亡，资质中等，靠着勤奋和一点点运气才入的宗，整体就描写和男主们相亲相爱，但她现在的行为模式，又不太像普通外门弟子能有的水平。】
“那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
【因为……我之前也没太注意！】小黑球有些心虚，【主系统给的角色资料有时候会不完整，需要宿主自己去探索触发。】
梓茄沉默了片刻，“是吗？”
小黑球沉默得更久。
【但原书里，确实有一条被废弃的线。】
“什么？”
【那条没有展开，只在作者的大纲草稿里提过一句——“苏如烟身上有一个秘密，与她脖颈上的玉坠有关。”但正文里从来没有写过这个玉坠。】
是因为作者觉得不合适？
——
第二天清晨，梓茄去外门食堂吃早饭时，在门口遇到了苏如烟。
她就站在食堂门外的石阶旁，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像是在等人。
看到梓茄走过来，她微微一笑，将那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
她顿了顿，“这个给你。”
梓茄接过油纸包，打开一条缝。
里面是一小包桂花酥，金黄色的酥皮上缀着细碎的桂花干，香气扑鼻。
“……谢谢。”梓茄小声说。
苏如烟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食堂。
梓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桂花酥。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很酥，很甜，桂花香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嚼嚼嚼…女主还挺好的。”
苏如烟消失的方向，门帘还在轻轻晃动。
食堂内，苏如烟端着粥碗，在角落的位置坐下，她低头喝了一口粥，又抬眸，目光透过窗棂，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
枝桠上停着一只黑色的鸟，正歪着头看她，红色的眼睛在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那只鸟振翅飞起，消失在渐亮的天光里。
当天晚上，梓茄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画面，只有一道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云雾和夜色，落在他耳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别那么怕我，我又不会吃了你。”
梓茄猛地睁开眼。
石室里一片安静，月光透过高窗落在地板上，窗外的风声，什么都没有。
他躺了一会儿，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重新闭上眼睛。
———
次日梓茄收起心思，继续搞他的第二个任务。
经过前两次的失败，自己痛定思痛，觉得自己最大的问题在于“目标太大、动作太明显”。
于是“孝顺”的小师弟决定换一种策略：小剂量、高频次！让楼寒舟每次都被小小地恶心一下，积少成多，总有一天会黑化。
计划通。
第一天，他在楼寒舟的茶里很多勺糖，师兄这种冷面人，肯定不喜欢甜食，喝到甜茶一定会皱眉，皱眉就是不爽，不爽就离黑化近了一步。
他偷偷溜进楼寒舟的静室，把糖加进茶壶里，搅匀，躲到窗外的灌木丛后面，等着看好戏。
楼寒舟练完剑回来，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茄子的邪恶小人在心里疯狂呐喊：皱眉头！皱眉头！皱眉头！然而楼寒舟只是端着那杯茶，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淡淡地说了一句：“进来吧，蚊子多。”
梓茄灰溜溜地从窗户冒出脑袋出来，低着头站在门口。
被抓包的小贼。
楼寒舟抬眼看着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师弟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楼寒舟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我来给师兄送茶。”梓茄还是怂了，硬着头皮扯谎，“怕师兄练剑累了，口渴。”
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映着小师弟窘迫的小脸，脸颊泛红，睫毛乱颤，唇因为心虚而微微抿着，一只做坏事被当场抓住的小猫。
楼寒舟端起那杯茶，“下次不必加这么多。”
梓茄愣了一下：“……师兄不觉得甜吗？”
“甜。”楼寒舟放下杯子，“但你特意送来，我不能浪费。”
梓茄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楼寒舟的表情太坦然了，坦然地让他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只好闷闷地应了一声“……哦”，转身跑了。
身后隐隐传来一声的嗤笑，第二天，梓茄决定换个方向。
既然在饮食上做手脚没用，那就在他的修炼环境上制造干扰。
他趁楼寒舟不在，偷偷溜进他日常打坐的静室，把窗户推开了。
山风灌进来，应该能干扰他入定了吧？梓茄趴在窗外的草丛里，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楼寒舟回来了。
他走进静室，在蒲团上坐下，阖上眼，然后…他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梓茄趴在草丛里，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呜”了一声。
【茄子，要不咱换个目标吧？】小黑球有些好笑，【我感觉他好像根本不受影响……】
小魅魔又没怎么修过，被厉雪澜揪起来练习的功夫，就偷偷跑来骚扰楼寒舟。
自然不知道，这些行为根本打扰不到修炼者。
“不行！”梓茄眼睛里燃着不服输的小火苗，“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他！”
第三天，梓茄决定动用道具，他从那堆小道具山里翻出了枚“幻觉香丸”，据说点燃后能让闻到的人产生一些幻觉，会让人心神不宁一阵子。
他趁着楼寒舟去主峰议事的时候，偷偷溜进静室，把香丸藏在香炉的灰烬里，这样点燃的时候就会混在原有的香气里，不容易被发现。
完美。
他藏好香丸，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退出了静室。
傍晚，楼寒舟回来了，他像往常一样在蒲团上坐下，点燃了香炉。
梓茄趴在窗外的草丛里，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
看着楼寒舟阖上眼，呼吸渐渐平稳——然后，他睁开眼，朝外看了一眼。
“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