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典礼结束后,梓茄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崭新的靴尖,脑子里却还在回放大殿里那一幕。
生气倒也算不上生气。
他又不是真的想跟楼寒舟套近乎,他是来完成任务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茄子宝宝!】
小黑球的声音忽然炸开,带着一种熟悉的兴奋。
【新任务来了!】
梓茄脚步一顿,差点踩到自己的衣摆,他稳住身形,【什么任务?不是帮女主夺回气运吗?】
【比那个有意思多了!】小黑球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新任务:搞破坏,让反派楼寒舟黑化,黑化值越高,任务完成度越高!奖励也越丰厚!】
梓茄眨眨眼。
又眨了一下。
【……你说?】
【让楼寒舟黑化!你要在他修行的路上使绊子,在他的丹药里掺东西,在他背后捅刀子,总之,就是当一个合格的恶毒炮灰师弟,逼他一步步走向黑暗!】小黑球发出反派的笑声。
梓茄站在原地,表情空白了一瞬。
……让他去搞楼寒舟?
【我不敢。】梓茄诚实地很怂包。
【你可以!】
【不可以!】
【茄子宝宝你忘了你有隐身膏了吗!你可以在他练功的时候偷偷往他茶里加料!在他打坐的时候往他蒲团底下塞痒痒粉!在他——】
梓茄打断它:【你连痒痒粉都准备好了?】
【嘿嘿。】小黑球的笑声里带着一丝心虚,【主系统发的任务包里自带的,还有吐真剂、软筋散、毁容粉——】
【够了够了】梓茄赶紧喊停,【我再想想。】
【时间不等人哦茄子,黑化任务是有时限的——】
“在想什么?”
一道淡淡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梓茄发现厉雪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脚步,侧着身看他。
素白的长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他的眉眼笼在午后的光影里,看不清表情,但梓茄能感觉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温和的,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探究。
“没什么没什么!”梓茄连忙摇头,小跑几步跟上去,“弟子就是在想……那个人说的蛇。”
他斟酌着措辞,“信里提到的那条蛇……跟弟子有关系吗?”
他说这话时,微微仰起脸,琥珀色的眸子里恰到好处地浮上一层不安与茫然,长睫轻颤,眼神闪躲,像一只嗅到危险气息、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躲的小动物。
厉雪澜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
他伸出手,指尖在梓茄的发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没关系。”他说,“你只需安心待在本座身边,其他的事,不必多想。”
声音很淡,但落在梓茄发顶的那只手,却停留了比必要更长的一瞬。
梓茄被他按得脑袋微微一沉,又很快被放开。
素白衣袍在暗处像一片融化的月光,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在担心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梓茄赶紧甩了甩脑袋,把它甩掉。
不行不行。
梓茄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来策划他的第一次“恶毒行动”。
按照小黑球的说法,让反派黑化的第一步,是要在他修行的关键节点上制造干扰。
而楼寒舟每日傍晚都会在后山的瀑布下练剑,雷打不动,持续了整整十年。
那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第三天傍晚,梓茄揣着小黑球给的药粉,偷偷溜出了。
药粉装在一个小小的青瓷瓶里,据说是无色无味的软筋散,不会伤人根本,但会让服用者在短时间内灵力凝滞、四肢发软。
他只需要趁着楼寒舟练剑时,把这东西下在他的水囊里,就算完成任务的第一步。
他沿着山道往后山走,脚步放得极轻,似一只在黄昏里潜行的猫。
山道两侧的竹林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瀑布轰鸣的水声,空气里满是潮湿的草木气息。
他绕过最后一片竹林,看见了瀑布下的那道黑色身影。
楼寒舟没有在练剑。
他站在瀑布下方的水潭边,背对着竹林,正弯腰在潭边清洗什么。
他的剑插在一旁的岩石缝隙里,剑身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上衣被他脱了搭在旁边的树枝上,只穿着一件深色的中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
梓茄躲在竹子后面,悄咪咪探头看了一眼。
楼寒舟正在洗一条手帕,指节分明的手在水流中慢条斯理地揉搓着那块白色的布料。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甚至带着几分与他气质不符的耐心。
梓茄的目光落在那条手帕上,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他眯起眼,仔细看了看——
那是他前天不小心落在主殿里的手帕。
布料边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云纹,那天在大殿上,他大概是紧张过度,手帕从袖口滑了出去,掉在了殿中央。
后来典礼结束,他也没想起来去找。
楼寒舟捡到了他的手帕?
还专门拿到瀑布边来洗?
梓茄蹲在竹子后面,迷糊看着他背影的动作上下。
他他正愁找不到接近楼寒舟的机会,现在对方手里有他的东西,他就有了合理的借口去搭话。
可是。
他看着楼寒舟那双杀过妖的手,此刻正认真地搓洗一块手帕,莫名觉得有点心虚。
【茄子,你在发什么呆!】小黑球催促,【药粉!水囊!行动!gogogo ~】
梓茄回过神来,赶紧从怀里摸出那个青瓷瓶,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放在岩石上的水囊。
那个水囊就放在楼寒舟的剑旁边,离他不过几步的距离。
他只要趁着楼寒舟背对着这边的时候,悄悄摸过去,把药粉倒进水囊里,然后溜走,任务就完成了。
很简单。
梓茄深吸一口气,握紧瓷瓶,弯着腰,从竹林边缘一点一点地朝那块岩石挪去。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落地时几乎听不到声响,好歹也是当过蛇的,这点潜行的本事魔还是有的。
他绕到岩石后面,蹲下身,伸手去够那个水囊。
指尖刚碰到水囊的皮革表面——
“你在做什么?”
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不带任何情绪,却冷得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梓茄缓缓抬头。
楼寒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了身,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手上还拿着那条洗好的手帕,水珠顺着他指尖滴落,在地面的青苔上砸出细小的声响。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却可怕幽深。
梓茄蹲在岩石旁边,手里握着那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青瓷瓶,保持着一个伸手去够水囊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被定住的小石像。
脑子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了无数次,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打死不能承认。
“我……我就是路过!”梓茄站起来,把瓶往身后藏,“看见师兄的水囊放在这里,想帮师兄装满水!”
他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这借口实在太假了。
他手里握着一个来历不明的瓷瓶,鬼鬼祟祟地蹲在别人水囊旁边,说自己是来帮忙装水的。
连他自己都不信。
楼寒舟那双黑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梓茄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指尖攥着瓷瓶,指节都泛白了。
他甚至开始盘算,如果楼寒舟拔剑,他是该往左跑还是该往右跑——
“你的手帕。”
楼寒舟忽然开口。
梓茄一愣:“……什么?”
楼寒舟垂下眼,将手里那条洗净的浅青色手帕叠好,递到他面前。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身后藏着的那只瓷瓶。
“你前天落在大殿的。”他说,“洗过了。”
梓茄低头看着递到他面前的手帕,此刻正干干净净地叠在楼寒舟掌心里,边角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水汽,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伸手接了过来。
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楼寒舟的指腹,冰凉的,带着被潭水浸过的寒意。
师兄似乎手抖了一下?
“……谢谢师兄。”梓茄小声说。
楼寒舟转过身,走回潭边,拿起插在岩石缝隙里的剑,将剑鞘扣回腰间。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下次想要什么,直接说。”他背对着梓茄,声音淡淡,“不必藏。”
他提起剑,沿着山道往上走去,不远处疑似听到一整谓叹。
黑色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竹林深处,只留下瀑布轰鸣的水声在暮色中回荡。
梓茄站在原地,默默地把瓷瓶塞回怀里,又低头看了看手帕上那朵歪歪扭扭的云纹。
“……他是不是发现我了?”梓茄在心里问。
【……应该不?】小黑球有些汗颜。
【是吗?】
【……可能?】
梓茄把手帕叠好,揣进袖口里,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寒舟消失的方向。
瀑布还在轰鸣,水雾在暮色中弥漫开来,将那一片山石都笼在朦胧的白汽里。
第二天,梓茄决定换一种方式搞破坏。
按照小黑球的说法,既然是恶毒师弟,除了下药使绊子,还可以在言语上挑拨离间。
比如在师尊面前说师兄的坏话,或者在师兄弟之间散播谣言,离间他们的关系。
梓茄觉得这个方案比亲自下药安全多了,至少不用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他选定的目标,是楼寒舟的佩剑。
梓茄蹲在食堂的角落里,对着一脸懵的李贺压低声音,“楼师兄有个特别癖好!喜欢吃重口味的食物!”
李贺眨眨眼:“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梓茄一脸神秘地凑近了一点,“我亲眼看到的”
李贺的脸色变了变:“你是说……”
“对的!”梓茄认真的点头。
李贺:……
楼师叔风评被害!
当天晚上,宗门的弟子都知道了楼寒舟爱吃重口味的东西。
楼寒舟忽然开口。
梓茄一愣:“……什么?”
楼寒舟垂下眼,将手里那条洗净的浅青色手帕叠好,递到他面前。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身后藏着的那只瓷瓶。
“你前天落在大殿的。”他说,“洗过了。”
梓茄低头看着递到他面前的手帕。那朵被他绣得歪歪扭扭的云纹,此刻正干干净净地叠在楼寒舟掌心里,边角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水汽,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楼寒舟的指腹——冰凉的,带着被潭水浸过的寒意。
楼寒舟的手指似乎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谢谢师兄。”梓茄小声说。
楼寒舟没有应声。他转过身,走回潭边,拿起插在岩石缝隙里的剑,将剑鞘扣回腰间。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下次想要什么,直接说。”他背对着梓茄,声音淡淡,“不必藏。”
他提起剑,沿着山道往上走去。黑色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竹林深处,只留下瀑布轰鸣的水声在暮色中回荡。
梓茄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默默地把瓷瓶塞回怀里,低头看了一眼手帕上那朵歪歪扭扭的云纹。
“……他是不是发现我了?”
【……应该……没有吧?】小黑球的声音有些心虚。
【确定?】
【呃……可能没有?】
梓茄把手帕叠好,小心地揣进袖口里,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楼寒舟消失的方向。
瀑布还在轰鸣,水雾在暮色中弥漫开来,将那一片山石都笼在朦胧的白汽里。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梓茄被厉雪澜叫去主峰送一份文书。
他抱着那卷竹简,沿着山道往主峰方向走,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正想着计划,前方拐角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梓茄抬头,就看见楼寒舟正从主峰的方向走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墨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长剑,墨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高高束起,露出一整张轮廓锋利的脸。
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鼻梁挺直如削,薄唇微微抿着,又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凌厉美感。
梓茄的脚步顿时僵住了。
他想掉头跑。
但楼寒舟已经看见他了。
“跑什么。”
楼寒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梓茄只好停下脚步,慢吞吞地转过身,扬起一个乖巧的笑:“师兄好巧啊,你也走这条路啊?”
楼寒舟一步步走过来,在梓茄面前站定。
他比梓茄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时,那双黑眸里映着少年仰起的小脸。
白皙的肌肤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泛红,鼻尖上沁着细小的汗珠,唇瓣因为刚才走得急而微微张着,像一颗刚被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樱桃。
楼寒舟的目光在他唇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手上的东西,是给师尊送的?”
“嗯。”梓茄点头,“师尊说让我送到主峰的执事堂去。”
“正好。”楼寒舟伸出手,“我顺路,帮你带过去。”
梓茄愣了一下,下意识把竹简往怀里缩了缩。
“我可以—”
梓茄被他看得莫名心虚,乖乖把竹简递了过去。
楼寒舟接过竹简,收在臂弯里,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侧头看了梓茄一眼。
“愣着做什么。”
“……啊?”
“你不是也要回去?”他收回目光,“跟上。”
梓茄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站在原地,看着楼寒舟的背影,墨色的发带在午后的风中轻轻扬起一个弧度,又落下。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山道上。
午后的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山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远处不知名的鸟鸣。
前方的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小师弟一个没刹住,差点撞上楼寒舟的后背,慌忙在距离他一步的位置稳住身形。
“抬头。”
楼寒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梓茄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去,前方的山道旁,有一片小小的野花丛。
那是一种不知名的浅紫色小花,花瓣小,密密地挤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雾一般的光泽。
花瓣边缘沾着细碎的水珠,像是刚被山间的露水洗过,在日光下折射出点点碎光。
“你刚才一直在踢路边的石子。”
梓茄一愣,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从这里到主峰还有一段路,你边走边踢石子,容易摔,集中注意力看路。”他继续往前走去。
梓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下一个拐角处。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确实有一颗被他踢到路边的小石子,正静静地躺在草丛边缘,沾着一点泥土。
主峰的执事堂里,楼寒舟将竹简交给了执事弟子。
他转身走出执事堂时,在门外的石阶上站了片刻。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副总是冷淡的眉眼映出几分罕见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接过竹简时,少年指腹擦过他的触感。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去,一直走到无人的拐角处,才停下脚步。
他靠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
他深呼吸了一下,又深呼吸了一下。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张脸,琥珀色的眼睛、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鼻尖、微微张开的粉色唇肉、还有那截白得晃眼的后颈。
“该死……”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却不知道自己是在骂谁。
他睁开眼,面无表情,平复了许久,才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去。
当天晚上,梓茄面前摊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小瓷瓶。
那是小黑球给他补充的“任务道具包”,包括一枚据说能让服用者产生轻微幻觉的香丸。
他盯着那些瓷瓶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痒痒粉揣进了袖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