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屿走后，细小的水珠附着在梓茄的皮肤上，带来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站在池边，湿透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而优美的身形轮廓。
水滴顺着发梢滑过脸颊，沿着颈线一路向下，没入敞开的领口。
【茄子！茄子！】小黑球兴奋地蹦跳着，【你记不记得之前青镇夜市那个猫妖？谢金宝啊！那个说要和你做朋友的！】
记忆回笼，暖黄的灯笼光，桂花圆子的甜香，蹲在老槐树下舔嘴角糖渍的男子，那双在灯光下弯成月牙的猫瞳……
“干嘛？”梓茄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这间殿宇宽敞，穹顶高悬，由整块墨玉雕琢而成，上面镶嵌着无数细小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如月华的光晕。
池水引自地下灵脉，氤氲的灵气在空气中凝成薄雾，呼吸间都能感受到体内在缓慢恢复。
池边铺着暖玉地砖，踩上去温润舒适。
四周垂着艳红色的纱幔，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图，光晕下流转着暗哑的光泽。
两扇厚重的玄铁门，上面刻着狰狞的兽首浮雕，此刻紧紧闭合着，看不到外面的景象。
梓茄试探性地往门边走了几步，周围便发出轻微的嗡鸣，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阻力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
纤细的脚踝上不知何时带上了银色的环，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微微发亮。
“什么时候……”梓茄嘀咕，伸手想碰触那扇门，指尖刚触及冰冷的玄铁，门上的兽首浮雕睁开眼，猩红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他。
梓茄吓得后退一步，兽首又缓缓阖上眼，恢复成冰冷的雕刻。
【看来暂时出不去了。】小黑球说，【不过茄子，你现在应该先换身衣服吧？】
梓茄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湿透的衣袍，虽然殿内温暖，但湿衣服贴着皮肤实在不舒服。
他环顾四周，在殿宇的一角发现了一扇屏风，后面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屏风后是一张紫檀木的矮榻，上面整齐叠放着一套衣物。
紫色的外袍，内衬是月白色的丝绸，触感柔软冰凉，上面用银线绣着细小的莲花纹路。
旁边还放着一双同色的软底靴，以及一条镶嵌着墨玉的腰带。
衣物旁边甚至还有一套洗漱用具，玉梳、铜镜、以及一个装着淡粉色膏体的琉璃小盒，散发着清雅的莲香。
【这人还挺周到……】
梓茄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换衣服。
湿衣服穿久了容易生病，他现在灵力被封，跟凡人没什么区别。
他走到屏风后，解开湿透的外袍，露出少年清瘦但线条优美的身体。
皮肤在夜明珠的光晕下泛着温润的象牙白，肩胛骨的形状像一对收拢的蝶翼，腰线细窄，向下延伸出流畅的弧度。
他拿起那套衣物，发现尺寸竟然意外地合身，量身定做的一样。
外袍的料子是某种特殊的丝绸，触感冰凉但很快就能适应体温，穿在身上轻若无物。
内衬的月白丝绸柔软贴身，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精致的莲花，低调中透着奢华。
梓茄系好腰带，墨玉在腰间泛着温润的光泽，对着铜镜梳理湿漉漉的长发。
嗯…魔要时刻精致！
镜中的少年眉眼如画，眸子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澈。
湿发被梳理顺滑后，在肩头披散开来，发梢还带着水汽，衬得肤色越发白皙。
【茄子好漂亮！】小黑球及时夸赞。
殿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轻巧、更跳跃的节奏，像猫儿在屋檐上行走。
“咚咚咚——”
那人在门外敲了三下，节奏轻快，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
“小茄子？在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尾音微微上扬，“我进来啦？”
话音未落，殿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那双瞳在殿内扫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屏风后的梓茄。
“哟，换好衣服啦？”谢金宝笑眯眯地推门进来，反手将门关上。
他穿的一身墨绿色的锦袍，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藤蔓花纹。
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着翡翠的腰带，脚上是一双同色的软底靴，整个人看起来贵气了不少。
但那双猫瞳里的狡黠笑意还是一模一样。
他走到梓茄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摸着下巴点头：“嗯，这身衣服还挺适合你的，就是颜色太沉了，压不住你这张脸。”
梓茄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谢金宝反问，自然地走到矮榻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啊，站着多累。”
梓茄没动：“你是魔宫的人？”
梓茄现在对这种事感觉免疫了。
“算是吧。”谢金宝歪了歪头，“魔宫管事，主要负责……嗯，打理魔尊的日常起居，还有处理一些杂事。”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包括照顾新来的‘客人’。”
他特意加重了“客人”两个字，眼里闪过一丝促狭。
梓茄沉默了片刻，还是走过去，在矮榻的另一端坐下，和谢金宝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你在青镇的时候就知道我的身份？”他问。
“那倒没有。”谢金宝摊手，“我当时只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身上有股特别的味道……”他凑近了一些，鼻尖轻轻动了动，“嗯，现在更明显了。”
梓茄抵住此男的动作。
“什么味道？”
“香香的味道。”谢金宝直白地说，见梓茄脸色一变，又笑着补充，“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他顿了顿，猫瞳里闪过一丝好奇：“不过我还是好奇，明明是个小蛇妖，却修的是正道功法，还在仙门里当弟子……啧啧，竟然没有被那些老古板抓去炼成丹药？”
梓茄抿了抿唇，没说话。
谢金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不过你放心，魔尊既然把你带回来了，就不会让你出事，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是对你挺感兴趣的。”
“感兴趣？”梓茄皱眉。
“对啊。”谢金宝点头，“能让他亲自出手带回来的人，这几百年里你是第一个。”
小黑球：…
想起人类的书籍有这样的剧情对话过。
“哦，不对，应该说第一个活着的。”
梓茄：“……”
【茄子，不怕不怕。】小黑球说。
谢金宝见梓茄不说话，又凑近了一些，那双猫瞳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明亮：“话说回来，小茄子，你之前在青镇答应要和我做朋友的，还记得吗？”
“……记得。”
“那我们现在就是朋友了。”谢金宝笑眯眯地打量他，“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帮助，对吧？”
梓茄警惕起来：“你想让我帮什么？”
“很简单。”谢金宝竖起一根手指，“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魔尊会对你这么感兴趣？”
“我不知道。”梓茄实话实说，“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是魔尊。”
谢金宝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好吧，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转身问：“那你知不知道，魔尊在你身上下了禁制？”
梓茄一愣：“什么禁制？”
“只是表面的。”谢金宝指了指他脚踝上的银环，“真正麻烦的是他留在你体内的，那东西就像个定位符，无论你跑到哪里，他都能感应到你的位置。”
梓茄脸色一白。
【难怪他那么放心地走了……】小黑球愤愤不已。
谢金宝在梓茄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不过呢，作为朋友，我可以帮你一个小忙。”
“……什么忙？”
“我可以暂时屏蔽那道感应。”谢金宝说，“虽然不能完全消除，但至少能让魔尊在一段时间内找不到你的确切位置。”
梓茄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谢金宝点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作为交换，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谢金宝竖起一根手指，“在魔宫的这段时间，你要配合我演一场戏。”
“演戏？”
“对。”谢金宝的瞳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演一场被魔尊强取豪夺的小可怜，在魔宫里瑟瑟发抖，最后被善良的管事救出火坑的戏。”
梓茄：“给谁看？”
“我看啊～”谢金宝理所当然地说，“他把你带回来，肯定是有目的的，但我猜他也不会真的伤害你，最多就是……嗯，逗你玩。”
“所以我们要演得逼真一点，让他觉得你真的很害怕，很无助，然后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同情你，帮助你，最后找机会把你送出去。”
这不是利于自己吗？
梓茄沉默了片刻：“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金宝歪了歪头：“因为好玩啊。”
“……什么？”
“我说，因为好玩。”谢金宝笑眯眯地说，“日子太无聊了，难得有这么有趣的事情，我当然要掺和一脚。”
他看着梓茄，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而且你不觉得吗？一个仙门弟子，被魔尊抓回魔宫，然后和魔宫管事联手演戏骗魔尊……这剧情多刺激啊！”
梓茄：“……”
【又一个鬼心理？】
谢金宝见梓茄不说话，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怎么样？要不要合作？我保证不会害你，就是想找点乐子。”
那双亮晶晶的眼，梓茄想起之前在青镇夜市，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那些糖画和泥人，纯粹的。
梓茄点了点头。
谢金宝：“那我们现在就是盟友了～”
他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玉瓶，递给梓茄：“喏，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没毒。”谢金宝说，“你刚才在温泉里灵力消耗过度，虽然温泉有恢复作用，但还是需要丹药辅助、这个能帮你稳定心神。”
一股清雅的药香扑面而来。
“谢谢。”
“不客气。”谢金宝摆摆手，“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他走到殿门边，“你先休息吧，我明天再来看你，对了，殿内右边那扇小门后面是寝殿，你可以去那里睡。”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那扇小门里面是一间布置简洁但舒适的寝殿。
一张檀木的大床，床上铺着柔软的锦被。
窗边放着一张书案，上面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几卷书册。
外面的景色让梓茄愣了一下，不是想象中的荒芜景象，而是一片开莲花的池塘。
月光洒在莲叶上，泛着银色的光泽，偶尔有锦鲤跃出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
倒像某个隐士的居所。
———
“小茄子？起床啦！”谢金宝一贯的轻快，“我给你带早餐来了！”
梓茄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穿上外袍去开门。
谢金宝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热茶。
他今天换了一身浅青色的锦袍，见梓茄开门，他笑眯眯地走进来，把托盘放在矮榻上。
“喏，厨子做的早点，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梓茄看了一眼托盘上的点心，水晶虾饺、蟹黄汤包、桂花糕，还有一碟腌渍的小菜，都是人间常见的早点，做工精致，香气扑鼻。
“……吃这些？”他有些意外。
“当然啊。”谢金宝理所当然地说，“魔尊虽然是个魔头，但在吃这方面还是挺讲究的，魔宫的厨子都是从人间请来的名厨～”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梓茄倒了一杯：“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梓茄确实饿了，昨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他在谢金宝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饺送进嘴里。
虾肉鲜甜，外皮Q弹，确实很好吃。
“怎么样？”
“好吃。”梓茄是喜欢的。
谢金宝自己也夹了一个汤包，“今天魔尊不在魔宫，他出去办事了，大概要晚上才回来。”
梓茄动作一顿：“他不在？”
“对啊。”谢金宝咬着汤包，含糊不清地说，“所以今天我们可以自由活动，你想不想去魔宫其他地方逛逛？”
梓茄犹豫了一下：“我可以出去？”
“当然可以。”谢金宝说，“有我在，没人敢为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