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茄醒来时脑袋还有些昏沉。
又回到梓家了…
这个认知让梓茄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彻底清醒过来。
他撑起身,耳朵下意识地动了动,没有听到楼下的脚步声。
不对!
小男生掀开被子赤脚下地,脚趾触到微凉的地板时轻轻缩了一下。
睡衣的领口歪向一边,白嫩嫩的肌肤露出来一点,他皱了皱眉,把领子拉正,因下床的动作又乱了,索性任由它歪着。
可以说是很不耐了。
梓茄刻意放轻了脚步,一只偷腥成功的猫,耳朵竖起捕捉着楼下任何一丝声响。
厨房里没有声音,客厅里没有声音,玄关处……
呼吸声。
梓茄的脚步停在楼梯,手指抓紧了扶手。
要被打脸了吗?
陆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背对着楼梯的方向,光线斜斜落在他肩头,黑色的衬衫布料在光里泛出深沉的光。
他的坐姿放松,一只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皮质表面,茶几上还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梓茄咬了咬下唇。
维持人设,对,要维持人设。
不要当怂包!
要恶毒。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急促地跳动,他自己深吸一口气,抬脚,目不斜视地朝门口走。
一步,两步。
梓茄几乎以为自己能顺利溜出去。
他的手指已经碰到门把手冰凉的金属,心里那点侥幸刚刚冒出头。
“去哪?”
声音甚至算得上平静,梓茄默默松开握住门把的手,下巴扬起一个弧度。
晨光从他侧脸划过,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哪怕此时身份被爆是假少爷的小男生还是硬气地瞪着陆执,眼睛圆圆的,故意把“我很生气”的情绪放大到夸张的程度。
气哼哼的,被踩了尾巴的矜贵小猫亮出抓抓。
陆执终于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褐色,他的目光从梓茄脸上扫过,唇角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个被强行压抑住的笑。
他站起身。
陆执的动作不疾不徐,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他朝梓茄走来。
梓茄脚后跟已经抵住了门板,手指在身后紧紧攥成拳头。
“哑巴了?”他懒洋洋的调侃,“不是挺能说的?”
梓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狠话,却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烦哦,都怪昨晚哭得太凶,现在眼睛还有点肿,气势上就先输了。
陆执的手伸过来,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后颈。
梓茄条件反射地要挣扎,陆执已经提着他后颈的软肉,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崽那样。
“你放开!”
出口才发现有点破音,梓茄涨红了脸,手脚并用地扑腾。
陆执的手臂稳得像铁钳,任他怎么扭动都没松半分。
他被半提半拖地拽上楼梯,睡衣的衣摆翻卷起来,露出半截细白的腰线。
回到房间,陆执把他往床上一扔。
力道不重,床垫柔软地弹了弹。
梓茄陷在枕头和被褥之间,银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散了一脸。
他撑起身,手肘陷进被子里,抬起头瞪着站在床边的男人,胸口剧烈起伏。
“你满意了吧!”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因为怒气而发颤,“真以为自己当黄鸟了吗?!”
空气突然好安静~
陆执目光在梓茄那张气得通红的小脸上停留片刻,很轻地笑了一声。
“黄鸟?”他语气里的玩味几乎要溢出来,“你说的是凤凰吧?”
梓茄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飞快地回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黄鸟……凤凰……
不都是一样颜色!
他其实想说那个词…
好像叫飞上枝头,变?来着。
羞耻感和愤怒同时涌上来,烧得他耳朵尖都红了。
陆执脸上那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梓茄非常不爽。
手边没有东西可以砸,枕头太软,被子太重,思来想去他“啪唧”一下扑过去,张嘴露出小犬牙就朝陆执的手腕咬下去。
牙齿陷进皮肉的瞬间还是感受到了阻力。
陆执的手臂肌肉紧绷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自己手腕上,好小的一只…
“啧。”陆执揉了揉梓茄的后脑勺,“属狗的?”
梓茄松开嘴,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湿漉漉的水光。
他眼睛里水汽氤氲,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委屈的。
他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起来,哒哒哒几步冲到门口,拉开门就往外跑。
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楼梯间。
陆执抬起手腕看了看。
那圈牙印不深,浅浅地嵌在皮肤上,边缘泛着红。
他盯着看了几秒,拇指轻轻抹过痕,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楼下传来大门被用力摔上的声音。
陆执撩开窗帘往下看。
穿着睡衣的小笨蛋正穿过清晨的花园,头发在风里乱飞,脚步又快又急,像身后有鬼在追。
跑到拐角处时,他还回头瞪了一眼窗口的方向,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股“我很不好惹”的气场隔着几十米都能感受到。
落回原处。
陆执转身走到床边,弯腰捡起被梓茄踢到地上的枕头。
枕头上还残留着体温和一点淡淡属于小O的甜香。
他把枕头放回原位,手指在布料上停留片刻,转移视线,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梓时墨。
“照顾好他,我今晚回来。”
陆执拇指在屏幕上划过,回了一个“嗯”。
———
花园里的晨露还没完全蒸发,草叶尖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梓茄赤脚踩过湿漉漉的石板路,脚底传来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睡衣裤脚被露水打湿,黏在小腿上,很不舒服。
他跑过转角,躲进一丛茂密的花架下,背靠着粗糙的水泥柱子喘气。
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乱跳,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气的。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眼角的湿润,才发现自己居然又哭了。
他擦掉眼泪,后颈被陆执碰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周围开始有人走动。
晨练的老太太拎着收音机慢悠悠走过,里面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遛狗的中年男人牵着一只金毛,狗子好奇地朝这边嗅了嗅,被主人拽走。
梓茄缩了缩身子,把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白生生的脚趾冻得有些发红,这身打扮实在狼狈,
睡衣皱巴巴的,领口歪斜,可是现在回去?
小黑球这家伙又没声了…
梓茄觉得那人现在肯定还站在房间里,说不定正看着窗外,幸灾乐祸的嘲笑他这个假少爷!
真讨厌,梓时墨不在,这人就能为所欲为?
胸腔里委屈又涌上来,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钻出来。
门卫室的老大爷正端着保温杯喝茶,看见他这身打扮,眼睛瞪得老大。
“小少爷?”老大爷放下杯子,从里探出半个身子,“您这是……”
“伯伯,我在晨跑。”梓茄梗着脖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可信,“新潮流。”
“可您…”
梓茄加快脚步,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
早点摊的蒸汽混着油条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上班族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电动车按着喇叭从身边掠过。
梓茄站在人行道上,睡衣单薄的布料贴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摸了摸口袋,手机没带,钱包没带,他踮着脚走了几步,找了家便利店门口的台阶坐下。
便利店的玻璃门映出他的倒影。
眼睛红肿,睡衣领口歪斜着露出半边肩膀,活像个被赶出家门的流浪猫。
梓茄盯着玻璃里的自己觉得特别没意思。
他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周围是城市的喧嚣,汽车鸣笛声,早点摊的叫卖声,行人匆匆的脚步声,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什么,传到他耳朵里时变得模糊而遥远。
讨厌这里…
他其实很害怕一个人待着…
便利店的门开了又关,风铃叮叮当当响了几次。
有人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小朋友,需要帮忙吗?”
梓茄抬起头。
是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男人,三十来岁,手里拎着个保温杯,脸上带着善意的关切。
“我……”梓茄声音有点哑“我没事。”
“你这……”快递员上下打量他,“跟家里吵架了?”
梓茄把脸又埋了回去。
快递员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他旁边的台阶上。
“擦擦脸吧。”他说,“早上凉,别冻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梓茄盯着那包纸巾,上面印着幼稚的小熊图案。
他抽出一张,粗糙的纸质摩擦着脸颊,把眼泪和鼻涕都擦掉。
纸巾上有股廉价的香精味,闻起来有点刺鼻。
但有点高兴!
他漫无目的,也不知道要去哪。
拐角有家早餐店,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雾。
梓茄停在窗外,看着里面热气腾腾的景象,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桌边,妈妈给小孩剥鸡蛋,爸爸往豆浆里加糖。
很普通的画面,普通得让他眼眶又开始发酸。
他转身却撞上一个人。
“小心。”
手臂被扶住,梓茄对上熟悉的眼睛。
陆执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个还冒着热气的食物,油渍在纸袋底部洇开一小片深色。
梓茄能看见陆执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狼狈的,他想甩开对方的手,陆执手指扣在他小臂上,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过来。
“你怎么……”话卡在喉咙里。
“找你。”
“早餐店老板说你往这边走了。”
“谁要你找。”梓茄别过脸,没再挣扎。
陆执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包子递过来。
包子还烫着,白胖胖的,褶子捏得整齐,顶上点着一点红。
“我不饿。”他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陆执的嘴角好笑地动了一下。
他又往前递了递,热气扑在梓茄脸上,带着面食特有的香。
梓茄最后还是从心的接了过来。
指尖触到温热的表皮,他小心地掰开,豆沙馅流出来,冒着热气。
他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面皮的麦香。
陆执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晨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目光落在梓茄沾了豆沙的嘴角,停留片刻移开,看向街道上来往的车流。
“梓时墨晚上回来。”陆执突然说。
梓茄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咽下嘴里的包子,喉咙有点干。
“好哦。”
“他临时有事。”陆执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让我看着你。”
“嚼嚼嚼…我又不是小孩。”梓茄又咬了一口包子。
豆沙馅太甜,下次让他买个肉的!
陆执没反驳,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拖鞋,放在梓茄脚边。
蓝色毛绒绒的,鞋面上还绣着两只傻乎乎的兔子耳朵。
梓茄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毛绒内里包裹住脚,暖意从脚底慢慢升上来。
“这下成脏脏包了。”陆执说。
“不是!”梓茄这会没理他,闷声回了一句。
柔色在陆执身后铺开,逆着光,他的轮廓有些模糊,那双眼睛依然清晰。
梓茄手指揪着睡衣的下摆,风吹过来,衣摆翻飞,露出细瘦的脚踝。
玻璃窗上的水雾凝成水珠滑下来,他迈开脚步,哒哒哒地跑过去,可爱的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他跑到陆执身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影子偶尔重叠在一起。
回到门口时,老大爷又探出头来,看见梓茄脚上的拖鞋,愣了一下,咧嘴笑了笑。
“小少爷晨跑回来了?”
“嗯。”梓茄含糊地应了一声,陆执跟在他身后,经过门卫室时,他朝老大爷点了点头,老大爷也朝他点头,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花架下,那包用了一半的纸巾还躺在台阶上,小熊图案被露水打湿,颜色晕开一片。
梓茄也不嫌弃脏了,捏着那包纸巾。
陆执开口,“我给他转了五百块钱。”
梓茄侧头注视他。
他怎么知道的?
上楼的时候,拖鞋在楼梯上发出响声,到了门口,梓茄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他伸手推开门,客厅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早上的样子,只有光线在地板上移动了位置。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烧水壶的嗡鸣。
梓茄站在客厅中央,陆执的背影在厨房门口晃过。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陷进柔软的坐垫里。
厨房里传来瓷杯碰撞的轻响,过了一会儿,陆执端着一杯热牛奶走出来,放在梓茄面前的茶几上。
牛奶冒着热气,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喝了。”陆执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梓茄小口小口地喝着,甜滋滋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混着奶香,暖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空气中投下细小的光尘飘浮。
陆执靠在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梓茄把空杯子放回茶几上。
杯底和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要洗澡。”
“热水器开着。”
浴室的门关上,锁舌咔哒一声响。
梓茄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沐浴露的香味。
他脱掉睡衣,扔进脏衣篮。
镜子里映出小少爷的纤瘦身体,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水汽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
梓茄站在水幕下,闭上眼睛。
水流冲过头发,流过脸颊,沿着脖颈滑到胸口,再往下。
他用浴巾擦干身体,发现一个问题,没拿换洗衣服。
浴室门外的架子上只有他脱下来的那身睡衣,皱巴巴的。
小少爷嫌弃那堆布料,用浴巾裹住身体,拉开一条门缝。
“陆执。”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点虚。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回应。
梓茄咬了咬牙,裹紧浴巾,光着脚走出浴室。
客厅里空荡荡的,陆执不在。
梓茄站在原地,浴巾下的身体开始发冷。
他打了个哆嗦,快步走回房间,从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穿上。
棉质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着洗衣液的香味,很柔软,但不够暖。
他在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旁玩偶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