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玩偶耳朵,揪了十几下,耳朵尖都皱起来了。
梓茄盯着玩偶那双玻璃珠子眼睛,有点出神。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厨房传来响动,切菜声,锅铲碰撞声,油烟机嗡嗡响着。
空气里有葱油爆开的香味,很家常的味道,梓茄吸了吸鼻子,肚子又有点饿。
他趴到床上,小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套是刚换的,洗衣液的香气很淡,混着点自己的味道。
他其实不喜欢换枕套,总觉得换了就睡不踏实。
陆执那家伙……算了,不要想他。
脚步声上楼。
梓茄竖起耳朵听,脚步停在门外。
“吃饭。”
梓茄从床上爬起来,理了理衣领,对着镜子扒拉两下头发,小男生这时候还不忘整理仪表。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闻起来还行。
陆执在盛饭。
梓茄自觉拉开椅子坐下。
“你做的?”
陆执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不然呢。”
“我以为你不会。”
“学就会了。”
梓茄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
鸡蛋炒得有点老,番茄汁不够多,盐放得正好。
又尝了尝青椒肉丝,肉切得厚薄不均,很嫩,青椒炒得刚刚断生,还带点脆。
唔…还不打击他好了……
陆执没怎么吃,就坐在对面看着他。
“看什么。”梓茄狐疑望过去。
“看你吃。”
“我脸上有花?”
“有豆泥。”
梓茄摸到嘴角,确实有点黏。
他抽了张纸擦,纸巾蹭过皮肤,又乐呵呵的去盛汤,紫菜蛋花汤,蛋花打得很碎,漂在汤面上,看着还不错。
天彻底黑了。
屋子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梓茄吃完一碗饭,又去盛。
陆执起身收拾空盘子,拿到厨房去洗。
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响。
梓茄还捧着饭碗,小口小口扒饭。
青椒肉丝还剩一点,他夹进碗里,拌着米饭吃。
肉丝的咸香混着米饭的甜,很下饭。
他其实有点想问他去哪了。
刚才洗澡出来,客厅空着,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让他有点慌。
他咽下最后一口饭,把碗筷放进水池。
陆执在洗碗,袖子挽到手肘,手臂线条在厨房暖光下很清晰。
手腕上那圈牙印还在,浅浅的红痕,边缘有点发青。
梓茄盯着看了下有些心虚。
“疼不疼。”
陆执侧过头,水珠从修长的手指上滴下来,“你说呢。”
“活该。”
陆执笑了一声,继续洗碗。
梓茄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把碗筷冲干净,沥干水,放进消毒柜。
“你以前在家也洗碗?”梓茄问。
“不洗。”
“那你怎么会。”
“看就会了。”
骗人。
梓茄心里嘀咕。
消毒柜开始工作,发出嗡鸣。
陆执擦干手,靠在料理台边,厨房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干嘛?”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怕你跑出去冻死。”陆执说。
“我才不会。”
“早上谁穿着睡衣在街上乱窜。”
“那是晨跑!”
陆执嘴角动了动,没反驳。
厨房里消毒柜的声音停了,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甚至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嗒,嗒,嗒。
梓茄打了个哈欠。
今天折腾得太累,困意涌上来,眼皮有点沉。
“去睡。”陆执说。
“我哥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几点了?”
“九点半。”
梓茄揉了揉眼睛,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执还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光,身影有些模糊。
———
小少爷上了床,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梓茄闭上眼睛,听见楼下门关上的声音,汽车引擎发动,渐渐远去。
陆执走了。
屋子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
细碎的,亮晶晶的,盯着看久了,眼睛有点花。
他数着那些光点,数到三十几的时候,意识开始模糊。
有车灯扫过,光从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划过一道弧线消失。
车门开关的声音。
脚步声从大门进来,梓茄迷迷糊糊地反应,哥哥回来了。
他没起身,眼皮太沉,睁不开。
门轻轻推开一条缝。
走廊的光漏进来,男人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那么站着。
门完全推开。
梓时墨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肩上有点湿,可能是外面的露水。
大衣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里面是黑色的衬衫,领带松开了些。
他俯身看。
可爱的弟弟睡得很熟,侧躺着,半边脸陷在枕头里,银白的头发散了一脸,有几缕贴在白玉般的脸颊上。
纤软的睫毛时不时颤了颤,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好乖。
嘴角还沾着一点什么,可能是晚上吃饭没擦干净。
梓时墨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他的嘴角。
皮肤很软,温热的。
他注意到被子没盖好。
梓茄睡觉不老实,总是踢被子。
这会儿被子只盖到胸口,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细生的脚踝露在外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白。
脚踝透着粉色,漂亮又着艳色。
梓时墨皱了皱眉。
他弯腰,轻轻握住那只脚踝,把腿放回被子里。
动作很小心,没弄醒他。然后又扯了扯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肩膀。
被角有点歪,他仔细理了理,四个角都掖好。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看着熟睡的弟弟。
床头灯的光很柔和,照在梓茄脸上,能看到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睡得很沉,红润的唇肉微微张着,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很乖的样子。
跟白天那个张牙舞爪的小猫判若两人。
梓时墨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他伸手拨开梓茄脸上的头发,指尖碰到皮肤。
“笨小鬼。”他低声说。
几乎听不见。
灯光一晃而过。
梓茄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脸朝另一边。
梓时墨又回头看了一眼。
床上的人蜷缩着,被子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小撮银白的头发。
他关上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客厅里很整洁,餐桌收拾过了,碗筷都洗好放好。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多了几样菜。
还有一瓶没喝完的牛奶。
他关上冰箱门,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就那么夹在手指间。
夜色里的院子里路灯的光很暗,勉强照亮一小片地面。
树影摇曳,沙沙作响。
他想起下午收到的消息。
“他哭了。”
就三个字,没头没尾。
他知道是谁发的,也知道说的是谁。
他当时在开会。
助理过来问晚上行程。
莫名的又想回来看看这个小鬼是不是又开始闹了。
烟在手指间转了转。
他最终没点,放回烟盒里。
经过梓茄房间,门缝里漏出一点光,他推门进去,床头灯还亮着。
他到床边关掉灯。
梓茄还在睡,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弯腰在小男生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晚安。”他说。
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
梓茄醒来揉了揉眼睛,被子盖得很好,严严实实的,一点没乱。
昨晚好像有人来过。
他记得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给他盖被子。
他爬下床,拉开窗帘。
阳光刺眼,他懒懒地眯起眼睛。
楼下花园里,梓时墨在浇花。
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喷壶。
跟个古堡里的贵公子一样典雅矜贵。
阳光洒在他身上,衬衫布料在光里显得很干净。
梓茄趴在窗台上看。
梓时墨注意到了目光。
“醒了?”
“嗯。”
“下来吃早餐。”
“嗯嗯!”
餐桌上摆着早餐,很简单的白粥,配了几样小菜,还有煎蛋。
梓时墨已经坐下了,在翻报纸。
“哥。”梓茄坐下。
“嗯。”
“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点多。”
“我怎么没听见。”
“你睡得跟小猪一样。”
梓茄撇撇嘴,低头喝粥。
粥煮得很烂,米粒都化开了,温温的,很好喝。
他夹了块煎蛋,煎得恰到好处,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
“陆执呢。”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昨晚。”
梓茄低头继续喝粥。
过了一会儿,“他还会来吗?”
梓时墨放下报纸,看着他。
“你想他来?”
“不想!”梓茄立刻说,“我就是问问。”
梓时墨嘴角压平。
“他不来。”
“忙什么。”
“不知道。”
吃完早餐,梓时墨收拾碗筷。
梓茄难得想帮忙一次,被他按回椅子上。
“坐着。”
“我可以洗。”
“你会洗坏。”
“才不会!”
他不是笨蛋!
———
梓茄正趴在沙发上打游戏,屏幕里小人跳来跳去,他手指按得飞快。
铃声突兀地响起来,他手一抖,小人掉进坑里,game over。
他不满哼了一声,捞过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陌生号码,但名字备注是“陈少”。
原主的狐朋狗友。
梓茄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接听键上悬着。
游戏背景音乐还在响,小黑人躺在地上,头顶飘着“失败”两个字。
铃声快断的时候,他接了。
“喂?”
“梓茄!”那边背景嘈杂,音乐震天响,“出来玩啊!老地方,等你!”
“我……”
“别磨叽,都等着你呢!快点啊!”
电话挂了。
梓茄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不开心。
他坐起来,游戏界面自动退出了。
他其实不想去。
原主的那些朋友,以前跟着原主混吃混喝,现在原主身份被爆是假少爷,那些人会是什么态度,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但大总受系统没反应。
小黑球这家伙又装死。
———
约的是私人会所,纨绔子弟常去的地方,会所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服务生,看见他,随即弯腰,“梓少爷。”
走廊墙上是抽象画,灯光昏暗,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
包厢在二楼尽头。
他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的笑声。
音乐声震耳欲聋,彩色的灯光在昏暗的空间里旋转。
沙发上坐了一圈人,男男女女都有,桌上摆满了酒瓶和果盘。
他一进来,音乐停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小少爷站在门口,被柔晕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白色T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干净,银白的头发在彩灯下有些梦幻。
嗯,脸很小,眼睛很大,睫毛很长。
嘴唇很红。
有人反应过来,陈黎,“好朋友”之一。
他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堆着笑,那笑有点僵硬。
“来了啊!”他像是要打破尴尬,“来来来,坐坐坐!”
梓茄没动。
他扫了一眼包厢里的人。
都是熟面孔,以前跟着原主混的。
有几个女生,穿着很短的裙子,化着浓妆,此刻都盯着他看,眼神复杂。
有惊艳,惊讶,有好奇,有……怜悯。
“哎呀,站着干嘛,过来坐啊!”陈少伸手要拉他。
梓茄侧身躲开。
陈少的手在半空,脸上的笑更僵了。
“梓茄,你……”旁边一个女生开口,软软的,“你还好吧?”
梓茄看向她。
女生叫林薇薇,原主以前追过她,没追到。
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看起来很清纯。
“我很好。”
梓茄绷着小脸认真回答。
林薇薇咬了咬嘴唇,“那个……我们都听说了,你……你别太难过了。”
“难过什么?”
“就是……”林薇薇欲言又止,“你身份的事……”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梓茄走到沙发边,找了个空位坐下。
沙发很软,小男生陷进去一点,手肘撑在扶手上,托着下巴。
“没什么。”
陈少愣了一下,笑起来,“对对对,没什么!来来来,喝酒!今天不醉不归!”
音乐又响起来,声音小了很多。
气氛还是有点怪。
几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往梓茄身上瞟。
他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以前那个嚣张跋扈的小少爷。
他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以前原主也好看,那种好看是张扬的,带着攻击性的,甚至是空洞的,他们竟然记不住原来的样貌。
今天的梓茄,安静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被雨淋湿的小猫依旧漂亮。
可怜兮兮的。
“梓茄,你喝什么?”陈少端着酒杯过来,“红酒?威士忌?还是……”
“果汁。”梓茄说。
“果……果汁?”
“嗯。”
“好,果汁,果汁!”陈少转头喊服务生,“来杯果汁!鲜榨的!”
果汁很快送上来,橙色的,装在玻璃杯里,插着吸管。
梓茄满足地喝着。
包厢里渐渐热闹起来,一人开始唱歌,跑调跑得厉害,惹得一阵哄笑。
几人开始玩骰子,喊声很大。
梓茄就坐在那,看着他们闹。
林薇薇坐到他旁边,“梓茄,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是……你还在梓家吗?”
“在啊。”
“那……那你哥哥……”
“我哥哥对我很好。”梓茄说。
林薇薇看着他,眼神更复杂了。
她以前觉得梓茄就是个纨绔子弟,仗着家里有钱胡作非为。
可现在……他看着好乖,好软,说话也温温的。
他长得真的很好看。
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越看就越不行了,简直是萌物来着!
“薇薇,过来唱歌!”那边有人喊。
林薇薇应了一声,站起来,又瞅了梓茄一眼,才走过去。
梓茄继续喝果汁。
果汁很甜,冰镇的,喝下去很舒服。
他其实有点饿,盯着桌上的果盘,从心的伸手拿了一颗葡萄。
葡萄很甜。
好吃!
他又拿了一颗。
“梓茄。”
有人叫他。
男生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酒,眼神沉沉地看着他。
包厢里光线昏暗,原白那头红发在彩灯下显得很扎眼。
他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性感的锁骨。
“你怎么来了?”
声音竟有点冷。
哼,看他身份暴露之后,这个小弟就不装了!
梓茄压下心中蛐蛐,把葡萄咽下去,“他们叫我来的。”
“他叫你你就来?”
“不然呢?”
原白笑没什么温度,“你还真是听话。”
梓茄没理他,继续吃葡萄。
原白在他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
“喝酒吗?”原白把酒杯递过来。
“不喝。”
“果汁有什么好喝的。”原白把酒杯放在桌上,伸手去拿他的果汁杯。
梓茄按住他的手。
“干嘛。”
“给我喝一口。”
“你自己有酒。”
“我就想喝果汁。”
“那你再点一杯。”
“我就要喝你这杯。”
两人僵持着。
原白的手覆在梓茄手上,男生的手掌的温度很高。
梓茄的手被他握着,像冰块碰着火。
包厢里其他人都在玩,没人注意到这边。
音乐声很大,盖过了他们的对话。
“松手。”梓茄说。
“不松。”
“原白。”
“嗯?”
“坏东西!”
原白被可爱到了,眼睛乐的弯起来。
“啧。”
他松开手,反而顺着梓茄的手腕往上,捏了捏他的小臂。
“瘦了。”他说。
梓茄抽回手,“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原白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现在可是小可怜,我得看着你,别被人欺负了。”
热气喷在耳朵上,梓茄往后躲了躲。
“谁要你看。”
原白语气认真,“小少爷,以后我罩着你。”
梓茄撇了他一眼。
好可怕,某种野兽的眼睛,盯着猎物。
“不需要。”梓茄说。
“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那些人不知道怎么笑话你。”
“你不笑话我?”
原白摸了摸鼻尖,“我怎么会笑话你。”
他揉了揉梓茄的头发。
像在摸小猫。
“我心疼你还来不及。”
梓茄拍开他的手,“别动我头发。”
“就碰。”
原白又揉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把梓茄的头发揉得更乱。
梓茄瞪他。
眼睛圆圆的。
原白眼神暗了暗,倒吸一口气。
“哎…撒娇干嘛?”
梓茄别过脸,不理他。
原白也没再闹,就坐在他旁边。
过了一会儿,陈少又凑过来,端着酒杯,“梓茄,来,敬你一杯!以后还是兄弟!”
梓茄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
陈少一口干了,梓茄只抿了一小口。
“梓茄,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陈少嚷嚷,“我都干了,你就喝这么点?”
“我喝果汁。”梓茄说。
“果汁也行,干了!”
“不干。”
“哎你……”
原白开口,“他不想喝就别逼他。”
陈少看了原白一眼,讪讪地笑了笑,“行行行,不逼不逼。”
他转身走了。
梓茄没说话。
他其实有点烦。
这些人,以前跟着原主混的时候,一个个巴结得不行。
现在原主身份被爆,他们表面同情,背地里不知道怎么想。
人类真虚伪。
他站起来。
“我去洗手间。”
“我陪你。”原白也跟着站起来。
“不用。”
“我就要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