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太亮了，人脸都模糊成一片白晃晃的光斑，只有那些窃窃私语像蚊子似的嗡嗡绕在耳朵边。
什么“假的”，“真少爷”他都快听腻了。
早上过来的时候，梓茄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说起来挺讽刺的，梓茄摸了摸鼻尖，非得按原剧情走，草包被揭穿身份后在学校里人人喊打。
“啧。”梓茄撇了撇嘴。
他本来想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可梓时墨非要他来上学。
走到拐角，他嗅到空气里那股带着点薄荷味的气息，混杂在早晨清冽的空气里。
梓茄脑子里那根弦“啪”地绷紧了。
于昭燃会找他麻烦的。
跟顾执是发小，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知道假少爷占了朋友位置这么多年，心里憋着火。
更不要说之前他还欺负过他。
梓茄悄没声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才不要被抓住！
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斜斜地切过水泥路面。
他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的山地车，车座调得很高，车把上挂着一个头盔。
人应该就在附近。
梓茄咽了口唾沫，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他其实不怕于昭燃，可他现在得…
他环顾四周。
围墙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居民楼，一楼窗户都装了防盗网，前头是马路，后头……
后头是条小巷子，窄得很，勉强能过两个人。
梓茄几乎没怎么犹豫，脚下一转就往巷子里钻。
巷子里的光线骤然暗下来，两边墙壁上糊着斑驳的旧海报，边角都翘起来了。
地上积着昨晚的雨水，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几乎是小跑，兔子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
能躲过去吧？他心想。
只要绕出这条巷子，就能避开于昭燃了。
走到巷子中间时，身后很不好的传来一声轻笑。
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点儿懒洋洋的揶揄。
梓茄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巷口那边，于昭燃正靠着墙站着，一条腿曲着，脚尖点地。
早晨的光线从他身后斜射过来，在他身周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高大的男生手里转着一个打火机，“咔嗒”，“咔嗒”，金属盖子开开合合。
“跑什么？”于昭燃情绪不高，在狭窄的巷子里却格外清晰，“我又不吃人。”
梓茄没发出声音。
他退退退。
于昭燃直起身，不紧不慢地朝他走过来，运动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比梓茄高了半个头，走近了，那种压迫感就更明显了。
“挺狼狈啊。”于昭燃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微微歪着头看他，“被赶出来了？”
梓茄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鞋面上沾了点泥。
脏了…
不喜欢。
他带着点不满。
“我这就走。”
“走哪儿去？”于昭燃嗤笑了一声，伸手拦在他面前，“学校不去了？”
那只手横在梓茄胸前，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表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梓茄往旁边挪了挪，想从他手臂底下钻过去。
于昭燃手臂一沉，又挡住了。
“咱们聊聊。”语气里那股子恶劣劲儿藏都藏不住，
有什么好聊的。
当时谁特地打通讯警告他理他远点的？
梓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还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墙上湿漉漉的，渗着潮气，透过校服衬衫传到皮肤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聊什么？”
于昭燃往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目涩扫到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你这些年，占着别人的位置，过得挺滋润吧？”于昭燃说。
他甚至称得上平静，可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似的敲在梓茄心上。
梓茄不耐的盯着墙上一块剥落的墙皮。
“我不知道我是假的……”
“不知道？”于昭燃嗤笑一声，他食指轻轻挑起梓茄的下巴，让对方抬头看自己。
此刻对方那双眼里映出他仓惶的脸，还有一点点玩味？
“我真的不知道。”梓茄眼眶开始发红。
这倒不是装的。
他是真有点委屈。
身份不好，还得被这人堵在巷子里审问。
于昭燃松开他。
“行吧。”他往后退了半步。
梓茄刚松一口气，就听见他又说：“不过，我朋友受了这几年的苦，这笔账总得算算。”这样说着，男生脸上还没什么情绪起伏。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贴在墙上的梓茄。
“愣着干什么？”
“跟上啊。”
“去哪儿？”梓茄没动。
于昭燃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要去学校吗？”
梓茄慢吞吞地挪动脚步，外面的光线一下子亮得刺眼，梓茄眯了眯眼睛。
于昭燃走到那辆山地车旁边，把头盔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会骑车吗？”
梓茄压下心里的吐槽，摇了摇头，一派乖巧。
笨蛋人类，他之前可是有小翅膀的！
“那可惜了。”于昭燃把头盔扣到自己头上，下巴带子“咔”地扣紧，他跨上车，单脚撑地，朝梓茄勾了勾手指。
“过来。”
梓茄犹豫着走近。
于昭燃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力气很大，手指像铁钳似的箍着梓茄的手腕。
“上车。”
“什么？”
“我说，上车。”于昭燃拍了拍后座，“我载你去学校。”
剧情里……有这段吗？他拼命回想大总受系统给的信息。
只有于昭燃在学校门口堵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他，把他推进喷水池里，可没说有载他去学校啊。
“我可以自己走……”梓茄试图抽回手。
于昭燃没松，反而握得更紧了。
“你自己走？走到天黑都到不了吧？”
他说得没错。
从这里到学校，走路得四十分钟。
“上来。”于昭燃的语气沉了沉，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梓茄慢吞吞地侧身坐上了后座。
山地车的后座很窄，坐着很不舒服。
他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好尴尬地抓着座椅边缘。
于昭燃撇了一眼，抓住他的手，环在自己腰上。
“抱紧了，摔下去我可不管。”
梓茄的手指僵硬地贴在于昭燃的校服外套上。
布料下面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还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肌肉线条。
他手指蜷了蜷，想松开，又不敢。
于昭燃脚下一蹬，车子“嗖”地冲了出去。
早晨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
梓茄的刘海被吹得乱七八糟，他把脸埋在于昭燃的后背上。
这个姿势让他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对方身上。
他闻到男生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车子在街道上飞快地穿行。
于昭燃骑得很快，转弯时车身倾斜得厉害，梓茄不得不紧紧抱住他的腰，手指都掐进他衣服里了。
“怕了？”于昭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梓茄没吭声。
他骑过更吓人的坐骑。
于昭燃似乎轻笑了一声。
车子拐进一条小路。
是去学校的近道，平时很少有人走，因为路面坑坑洼洼的，不好骑。
果然，没骑多远，车子就开始颠簸。
小男生被颠得整个人都快散架了，纤细的手臂死死箍在于昭燃腰上，生怕一个不小心摔下去。
“抱这么紧？”于昭燃忽然说，“这么怕摔啊？”他带着明晃晃的笑意，听得梓茄耳朵发烫。
“路不好……”梓茄辩解。
“是吗？那我骑稳点。”
话音刚落，他就猛地一捏刹车。
车子骤然减速，梓茄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冲，额头“咚”地撞在于昭燃的后背上。
“呜…”他疼得吸了口冷气。
于昭燃单脚撑地，回头看他。
“撞疼了？”他语气里可没半点抱歉的意思。
梓茄捂着额头，“你故意的……”娇气的小少爷都带上了哭腔。
于昭燃眼睛眯了眯，早晨的光线落在小男生的脸上，把他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他的拇指轻轻抹过梓茄的眼角，指腹温热，带着一点粗糙的茧子。
“哭了？”于昭燃烦躁的啧了声，“这么娇气？”
梓茄别过脸，躲开他的手。
于昭燃也不恼，收回手，重新握回车把。
“坐好了，这回真不逗你了。”
车子重新启动，这次骑得平稳了许多。
梓茄还是抱着他的腰，手指松了些。
他盯着于昭燃的后背，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勾勒出男生挺拔的肩背线条。
到底想干什么？梓茄心里直打鼓。
这态度，怎么有点不对劲？
车子快到学校门口时，于昭燃又刹了车。
这次刹得轻，梓茄只是往前晃了晃。
“到了。”
梓茄从车上跳下来，脚踩到实地时，他发现自己腿肚子有点软。
学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了。
这会儿正是上学的高峰期，三三两两的学生往校门里走，不少人注意到了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于昭燃把头盔摘下来，随手挂在车把上，他理了理被头盔压乱的头发。
“走吧。”
“去哪？”梓茄问。
“进学校啊，不然你想在门口站一天？”
平时装模作样的样子呢？
他又抓住梓茄的手腕，拉着他往校门里走。
梓茄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慢点……”
两人就这么一拉一扯地进了校门。
周围的目光更多了，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那不是于昭燃吗？”
“他拉着的是小少爷？”
“我的天，这人平时拽的跟谁都欠他钱似的，还主动抓一个男生？”
“他俩不是不和吗？”
“该不会是……”
“请把你的手拿开啊…小漂亮是大家的！”
“……”
梓茄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于昭燃却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议论，拉着他一直走到教学楼底下，才松开手。
“到了。”
梓茄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于昭燃也正看着他，他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教室在三楼，你知道吧？”
他当然知道。
“我在这儿看着你上去。”
梓茄走了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于昭燃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见他回头，他挑了挑眉，做了个口型：
“快走。”
梓茄加快脚步上了楼。
直到走进教室，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因为他就看见于昭燃从后门走了进来。
他忘了他们是一个教室的。
于昭燃把书包塞进桌肚里，从里面掏出一盒牛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他侧过头。
“看我干什么？”
梓茄盯着摊在桌上的课本。
他能感觉到于昭燃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跟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
铃声响起，梓茄以为能消停会儿了。
于昭燃在桌子底下踢了踢他的脚。
梓茄愤愤缩回脚。
于昭燃又踢了一下。
一直很轻，倒像是碰，像是在逗弄什么小动物。
梓茄往旁边挪挪挪，尽量离他远点。
于昭燃也跟着挪过来。
两人的胳膊碰在了一起。
于昭燃的胳膊温热，透过校服衬衫传来清晰的触感。
梓茄一动不敢动。
于昭燃却像是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一只手撑着下巴，在桌子上轻轻敲着，敲着敲着，那只手移过来，覆在了梓茄的手背上。
梓茄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抽回手，动作大到连桌子都晃了晃。
讲台上的老师停下来，推了推眼镜，看向他们这边。
“那位同学，怎么了？”老师问。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投过来。
梓茄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于昭燃语气懒洋洋的，“他笔掉了，我帮他捡。”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去的笔，放在梓茄桌上。
梓茄羞恼地瞅了他一眼，于昭燃笑了笑，没说话。
于昭燃倒是安分了，没再有什么小动作。
下课铃一响，“去哪儿？”于昭燃拉住他的衣角。
“厕所……”
“哦。”于昭燃松了手，“去吧。”
走廊里人很多，吵吵嚷嚷的。
他挤过人群，正要进去，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跑得挺快啊。”
梓茄回头，果然看见男生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你不是要上厕所吗？”
“怎么，看见我就不想上了？”
梓茄咬了咬嘴唇，“你怎么跟来了？”
“我怕你迷路啊。”
“学校这么大，万一你走丢了怎么办？”
他说得一本正经，可眼里那股子戏谑藏都藏不住。
梓茄不想理他，于昭燃也跟了进来。
卫生间里还有几个其他班的学生，正在洗手池边说话。
看见他们进来，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匆匆洗完手出去了。
一时间，卫生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梓茄手放在裤腰上迟疑，他能感觉到于昭燃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正看着他。
“不是要上厕所吗？”
梓茄耳尖微红，转过身，“你能不能出去一下？”
“为什么？”于昭燃顶了顶腮，“都是男的，有什么不能看的？”他停在梓茄面前。
他带着点玩味的意味，“你害羞？”
“不说话！”梓茄伸手去推于昭燃。
“也对，忘了你是Omega了。”于昭燃顺从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