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那几条栽满悬铃木的主道,梓茄平日总觉得太长,今天却希望它们再长些。
他刻意落在三两成群的学生后面,看自己帆布鞋的鞋尖一下下碾过地上的落叶。
叶子碎了,发出干脆的轻响。
他不太想回教室。
梓时墨非要他过来,真讨厌。
他拐了个弯,朝相对僻静的行政楼后面绕去。
还没走近,听到男人在宣读什么,梓茄脚步顿住,他认得这声音。
从楼侧的缝隙看过去,小广场上黑压压站了一片人,都是学校各级的领导,屏息听着。
台上的人穿着帝国军校的笔挺制服,肩章在秋日的阳光下有些刺眼。
赵妄舒没穿女装,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完整的额头和那双过分锐利的眼睛。
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铺直叙,梓茄想把自己藏进建筑的阴影里。
但已经晚了。
台上的人似乎只是随意地朝这边扫了一眼,穿过人群缝隙,钉在了他身上。
演讲的语速甚至没变,演讲结束,掌声雷动,人群开始松动。
梓茄胳膊被人从侧后方轻轻碰了一下。
赵妄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台,走到了他身边,身姿挺拔的随从悄无声息地隔开了周围好奇张望的人群。
“梓同学。”赵妄舒也靠近了些,就响在耳侧,“有事找你,跟我来。”
那句“我还有课”在喉咙里滚了滚,没说出来。
看着赵妄舒的眼神情绪,仿佛他除了点头,本就不该有第二种反应。
他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赵妄舒坐在他对面,用光屏处理着什么文件。
梓茄缩在柔软的座椅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景观,手指无聊地抠着座椅边缘的缝线。
身体的不适在安静的密闭空间里被放大。
他悄悄调整了一下坐姿,动作有点别扭。
“不舒服?”赵妄舒头也没抬,忽然问。
梓茄瘪了下嘴。
“没有。”
赵妄舒这才抬眼看了看他,没再追问,重新看向光屏。
“梓时墨教训你了?”
梓茄耳朵尖尖腾地红了,“没有!”
“撒谎。”赵妄舒轻轻嗤了一声,指尖在光屏上划过,“也好,长长记性。”
一言一行都在他底下,昨个知道小家伙去那种地方还喝醉了,他莫名烦躁的厉害。
———
车驶入庭院,穿过森严的哨卡和静谧的林道,停在一处偏殿前。
这里不如主殿宏伟,却更加精巧,赵妄舒下车,梓茄默默跟着。
这里和梓家那种精心修剪的欧式庭院不同,更野趣些,有一小片区域被开辟出来,几个园丁正蹲在地上忙碌,旁边放着几株带着土球的树苗,叶子有点蔫,不过根系看起来还鲜活。
空气里有新鲜的泥土味,湿润的,带着植物根茎的气息。
赵妄舒在花园的白色铁艺椅上坐下,随从立刻无声地退到远处廊下。
他指了指那些园丁,“我有点事要处理,你自便。”说完真的打开了手腕上的微型光脑,视线落在虚拟屏幕上,仿佛梓茄不存在。
梓茄看看赵妄舒,后者完全没再理他。
他又看看那些园丁。
园丁们年纪都不轻了,动作麻利,用铲子挖坑,小心地将树苗放入,填土,压实,浇水。
他们不怎么交谈,只偶尔低声说一句“土再松一点”或“根须理一下”。
那种专注和熟练,是与宫廷奢华格格不入的朴实。
梓茄好奇地打量着,脚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
他在一株看起来最小的树苗旁蹲下,泥土是深褐色的,很松软,用手一捏就能散开。
一个老园丁用一把小铲子仔细地修整坑壁,让它们更垂直。
“伯伯。”小男生指了指地上另一把闲置,更小号的花铲,“这个能借我用用吗?”
老园丁停下动作,抬起满是皱纹的脸看他,瞅见梓茄身上明显价格不菲的学院制服,又看看他白皙干净的手指,目光迟疑地投向远处坐着的赵妄舒。
赵妄舒头也没抬,“随他。”
老园丁这才把花铲递过来,还拿了双粗布手套。
梓茄摆摆手,没要手套。
他学着园丁的样子,用花铲小心地扒拉坑边的浮土,把一些较大的土块敲碎。
动作很笨拙,铲子用得不得法,他因认真不自觉微微皱着眉,粉润的唇肉无意识地抿着,银白的额发随着动作有几缕滑下来,蹭到了脸颊。
秋日上午的阳光正好,金灿灿的,透过枝叶缝隙落下来,在他身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他蹲在那里,一身挺括的制服和沾了泥的小铲子形成奇异的反差。
小少爷脸上露出底下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脸颊因兴奋而泛着浅浅的粉,睫毛在阳光下根根分明垂着,在眼睑下映出小片阴影。
他捏着铲子的手指用力,指节微微发白,指尖却沾上了几点深色的泥污,格外显眼。
几个园丁手里的动作都不自觉地慢了。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又迅速低下头,但眼角余光仍忍不住瞥向那个蹲在泥土里的漂亮的小少爷。
没人说话,只有铲子与泥土摩擦的沙沙声,某种细微的波动,连远处廊下的随从都察觉到了。
花园另一头的门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走了进来。
来人同样穿着皇室相关的服饰,但风格更随意些,没赵妄舒那么一丝不苟。
他看起来比赵妄舒年轻一点,眉眼有几分相似,气质迥异,赵妄舒是内敛的冷,这人却是带着玩世不恭的锐气。
赵妄逸本是随意逛逛,目光掠过花园,视线就定在了那个蹲着,几乎融进阳光和泥土颜色里的小身影上。
赵妄逸微微歪头,眯起眼睛,嘴角一点点勾起来,饶有兴味的弧度。
他就那么抱着手臂,斜倚着毫不掩饰地,将蹲在地上的梓茄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从那头在光下几乎晃眼的银发,到因为蹲姿而略显紧绷的制服裤腿勾勒出的纤细脚踝,再到细细到红嫩嫩的唇肉。
看了足足有十几秒,他慢悠悠拖着一点慵懒的调子,开口打破了花园的寂静:
“哟,我这是走错地方了?哪儿来的小泥菩萨,跑这儿普度众生来了?”
他直直地落在梓茄陡然僵住的背影上。
梓茄正全神贯注地给新栽的树苗培土,白皙的手指沾满了湿润的黑泥,小铲子还维持着半举起的姿势。
“嗯?”
梓茄乖巧地应了一声,慢了半拍才意识到这不是赵妄舒的声音。
他迟钝地转头,绵白的颊边沾上了些小泥点也浑然不觉。
男人斜靠在廊柱上,领口随意敞着两粒扣子,露出小片锁骨。
他站姿懒散,却有种猛兽观察猎物的错觉,他唇角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还真在玩泥巴。”赵妄逸慢悠悠地走近,“我哥年纪大,养花种草也能理解,怎么把你也拐来当花匠?”
距离拉近到三步之内时,梓茄闻到了Alpha的气息。
气味是熟透了的浆果在烈日下曝晒后散发的浓郁香气,却又暗藏着一丝发酵后的微醺感,暖融融地包裹过来。
梓茄本能地缩了缩肩膀。
他舌头打结,把小铲子往身后拿,动作反而更显笨拙,“不要你管…”
“啧。”赵妄逸视线越过梓茄的肩膀,投向不远处亭子里的赵妄舒,“哥,你这算不算虐待omega?让人家蹲在这儿刨土。”
赵妄舒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终端。
这位太子殿下此刻没穿女装时那副华丽繁复的打扮,只是简单绾了发,素面朝天地走过来,反倒有种卸下伪装后的真实感,眉眼间的阴郁反而更清晰了。
“他自己要玩的。”赵妄舒在梓茄身边停下脚步,看了眼那棵刚栽好的小树苗,“比花匠种得好。”
这话真是夸大了。
这个梓茄知道的。
赵妄逸“啧”了一声,绕到梓茄另一侧,形成了微妙的三角站位。
梓茄站在中间,两人一冷一热,将他夹在当中。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
赵妄逸带着胸腔共鸣的震颤:“听说梓家小少爷是个娇生惯养的,没想到还会蹲在泥地里种树,你这手……”他意有所指。
“挺巧的。”
梓茄把手往袖子里缩,不想给他看。
“别藏啊。”赵妄逸微微俯身,视线与梓茄齐平,“又不脏,沾了泥也挺好看的。”
梓茄沉默地往赵妄舒那边偏了偏身子。这个细微的动作似乎取悦了太子,赵妄舒的唇角隐晦地弯了一下。
“你吓到他了。”赵妄舒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哪有?”赵妄逸直起身,摊手做无辜状,“我就是夸他两句,哥,你这么护着,该不会……”
“闭嘴。”
赵妄逸立刻噤声。
气氛再度凝滞。
梓茄他盯着脚下新翻的土壤,上面还有细碎的草屑和湿润的泥块,恨不得把自己也埋进去。
“树栽好了,该许愿了。”
梓茄愣愣抬头。
赵妄舒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条浅金色的丝带,“每棵新栽的树,种树的人可以许一个愿,把丝带系在树枝上。”
丝带质地柔软,在赵妄舒修长的手指间垂落。
梓茄接过丝带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赵妄舒的手背,太子的皮肤微凉,丝带却已经被接稳了。
“许什么愿都行?”
“嗯。”赵妄舒给他让出空间,“心里默念就好。”
梓茄重新蹲回那棵小树苗前。
树苗只有他膝盖高,嫩绿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他其实没什么特别想许的愿,或者说,想许的愿太多,反而不知该选哪个。
他想:希望小树能好好长大唔。
简单到近乎幼稚的愿望。
他认真地把丝带系在最矮的一根枝条上,打了个蝴蝶结。
金丝带在绿叶间垂下来,被阳光一照,泛着柔和的光泽。
系完丝带,他摸了摸树苗的叶子,赵妄舒在梓茄微垂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
少年睫毛很长,此刻低垂着,沾着泥的手指轻轻抚过叶片。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母后还在世时,也曾这样蹲在花园里侍弄花草。
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算计和血腥,阳光也似乎更暖一些。
“好了。”梓茄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把丝带系得有点歪,“好看吗?”
“好看。”赵妄舒说。
赵妄逸在一旁轻笑:“我哥难得夸人。”
赵妄舒的终端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按掉通讯。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被赵妄逸捕捉到了。
“有事?”赵妄逸问。
赵妄舒转向梓茄,“我让人送你回去,今天……”
他似乎在斟酌措辞。
“今天谢谢你来。”最终说出口的,是这样一句客气到疏离的话。
“啧。”赵妄逸对这个人难评价。
赵妄舒瞥了弟弟一眼,招来侍女:“送梓少爷回去,备车,走东侧门。”
“是,殿下。”
侍女恭敬地应声,上前示意梓茄跟她走。
直到车子停在梓家宅邸门口,梓茄刚下车,就看见原白倚在门边的柱子上,一副等了很久的样子。
男生今天没穿校服,一身简单的黑色衣服,衬得他肤色更白,那头红发在夕阳下像燃烧的火焰。
原白瞅了一眼。
“从宫里回来了?”
梓茄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猜的。”原白直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赵妄舒把你带走的,全校都看见了,怎么样,太子没为难你吧?”
“种了棵树。”
原白表情古怪:“种树?”
“嗯。”
“行吧。”原白放弃了追问细节,转而换了个话题,“你哥知道吗?”
梓茄心里一紧:“应该……不知道吧?”
话音刚落,宅邸的大门就打开了。
梓时墨站在门内,手里端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
“玩得开心吗?”
梓茄瞬间怂了。
他小步挪过去,站在梓时墨面前,“还好……哥哥怎么在家?”
“今天休息。”梓时墨喝了口茶,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手怎么了?”
“啊?”梓茄低头看自己的手,“哦,种树的时候弄的……”
“去洗干净。”梓时墨说,“来书房。”
他转身往屋里走,没给梓茄反驳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