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意顺着喉管沉到胃里,暖得四肢百骸都松了劲。
梓茄捧着空碗发了会儿呆,指尖还沾着点莲子的糯香。
他把碗轻放在床头柜上,抱着熊往后一倒,陷进柔软的被褥里。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偶尔吹过树叶的轻响,困意像涨潮的水似的漫上来。
他本来还惦记着待会儿要给裴逸顷发消息,说今天怕是没法上线训练了。
可眼皮沉得厉害,眨了两下就再也睁不开,呼吸很快就变得匀净轻软。
梓茄感觉到触到冰凉的肌理,眼前的画面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轻轻晃了晃。
梓茄眨了眨眼,再定睛时,整个人竟轻飘飘地浮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盯自己的手,白生生的指节泛着浅粉,是他现在的样子飘在半空。
脚下就是缩着肩膀的小梓茄,攥着缺了角的纸站在原地,黑色的小尾巴藏在身后绷得笔直,尾尖的绒毛一抽一抽的,明明怕得要死,却硬挺着把下巴抬得高高的。
外站着沈烨,他看起来很有兴趣。
“哎?”
梓茄去碰身旁的石柱,径直穿了过去,什么触感都没留下。
他又往前飘了两步,凑到小小的小魅魔面前,挥了挥手,甚至故意做了个鬼脸。
可地上的小梓茄毫无反应,依旧垂着脑袋盯着鞋尖,眼尾红得像浸了露的花瓣。
他明明在做梦啊。
梓茄皱着鼻子,围着小小的自己飘了两圈。
他能清楚看见小梓茄攥着镇纸的指节都泛了白,虎牙轻轻咬着下唇,把粉润的唇肉咬出一道浅印。
干嘛不肯服软,还好他现在聪明!
“笨死了。”梓茄飘在旁边嘀嘀咕咕,虚虚点了点小魅魔的额头,“不就摔个破石头嘛,有什么好怕的,他还能吃了你不成?”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的心跳也跟着提了起来。
这段记忆太模糊了。
他才刚化形没多久,摔了魔王的东西,只觉得天塌下来似的,吓得接连好几天不敢出房门。
至于沈烨当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早记不清了,只模糊记得自己没受罚,还得了东西。
他飘到沈烨身边,仰着脸仔细看男人的侧脸。
梦里的沈烨比他记忆里还要年轻(划掉),眉峰锋利,唇线抿成冷硬的直线,看着分明是动了气的样子。
梓茄心里咯噔一下,就想替自己辩解:“不是故意的!谁让你放那么高,踮着脚都够不着……”
话音刚落,沈烨开口了,带着点沉哑,没半分怒意:“拿过来我看看。”
小梓茄抿着唇,磨蹭往前挪了两步,把镇纸递出去,脑袋垂得快埋进胸口,细若蚊蚋:“对不起……等我以后攒够魔晶,我赔你个新的。”
他藏在身后的尾巴尖悄悄探出来,轻轻勾了勾沈烨的裤腿。
软乎乎的绒毛蹭过布料,带着点讨好的意味,那是他后来无师自通的示弱招数,原来早在这么小的时候,就已经会用了。
梓茄飘在半空,认可点头。
不愧是我哦
“哇,我那时候就这么棒了?”他绕着两人飘来飘去。
沈烨摩挲了一下缺掉的龙尾角。
这尊是老魔王传下的,跟着他近百年,平日里连近身打扫的下人都要小心,碰都不让碰。
小梓茄见他半天不吭声,更慌了,眼眶里的泪珠转来转去,眼看就要砸下来。
梓茄飘在半空攥紧了手。
魔知道沈烨看着冷,其实心肠没那么硬,可那时的自己不知道啊。
他甚至下意识想伸手捂住迷你版自己的眼睛,不想他掉金豆子。
沈烨揉了揉小家伙的头顶,莫名的笨拙,蹭过软乎乎的发旋。
“碎了就碎了。”他随手把东西搁在旁边的书架上,“不值钱。”
小梓茄呆呆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泪珠还挂在眼尾摇摇欲坠:“嗯?”
“嗯什么。”沈烨擦过他眼尾,蹭掉那滴没掉下来的泪,指腹带着点微凉的温度,“没出息,这点小事也哭。”
“没哭!”小梓茄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嘴硬得很,“沙子迷眼睛了!”
“魔殿里哪来的沙子。”沈烨挑眉,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个锦盒递过去,“过来。”
小梓茄迟疑地挪过去,探头往锦盒里看。
里面躺着颗鸽蛋大的珠子,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隔着盒子都能感觉到温凉的魔气。
最适合未成年的魔温养神魂,市面上有价无市,多少魔族挤破头都抢不到一颗。
“给我的?”小梓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满眶的星子。
“嗯。”沈烨塞进他怀里,“省得你天天病恹恹的,回头死在我魔殿里,晦气。”
梓茄飘在旁边,瞅着自己欢天喜地抱着锦盒,尾巴都翘起来,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原来是这样啊。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好,赶上魔王心情好才没被罚。
魔王大人果然是对他最好的!
心里像揣了颗温温的果子,有点发闷,又有点发烫。
沈烨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抱着盒左看右看的小家伙身上,眼底藏着点笑意,化开的一道细纹。
他从来没见过沈烨这样笑。
在他的印象里,魔王大人永远沉着一张脸,连说话都带着沉沉的威压。
“还挺好看的……”梓茄嘀咕,想去碰一碰沈烨的手臂,只抓到一片虚空。
他有点失落。
只能看着,碰不到,也说不上话。
旁观自己的过往。
他甚至试着喊了一声“沈烨”,被吞没在空气里,地上的两人毫无反应。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呢?
梓茄皱着眉飘来飘去。
他穿越到人界这么久,很少梦到魔界的事,更别说这样清晰的。
正琢磨着,周遭的景物又晃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热风,混着硫磺味扑面而来。
画面跳转了。
那片火山岩区,赤红色的岩壁层层叠叠,远处的火山口翻涌着暗红的岩浆。
梓茄飘在半空,低头看见沈烨抱着个裹在黑袍里的团子,正一步步往岩区外离开。
是他刚被捡到那天。
他只记得自己醒在魔殿的床上,却不知道路上是这样的。
沈烨刻意避开了颠簸的碎石路,怀里的小团子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嘴里哼哼唧唧的,他就放慢脚步,轻拍着小家伙的后背。
长袍下摆扫过滚烫的岩石,连火星子都沾不上半分,牢牢护住怀里的人。
中途有不长眼的火蜥蜴窜出来,沈烨眼皮都没抬,一道黑气弹过去,那只半人高的火蜥蜴化作飞灰,连点声响都没发出。
他看了眼怀里的小家伙,见团子没被吵醒,才继续往前走。
梓茄在他身后,“大人!你那时候,是不是就觉得我特别好看啊?”梓茄飘到他身侧,轻声问,“不然那么多魅魔,你怎么就捡我回去了。”
自然没人回答他。
风卷着火星子刮过来,穿过他轻飘飘的身体,半点温度都没留下。
画面转回到了魔殿。
是个飘着幽昙花香的夜晚,殿外的月光泛着淡淡的蓝。
小梓茄坐在露台的栏杆上,晃着两条细瘦的腿,手里捧着颗通红的果子,正咔哧咔哧地啃。
他尾巴垂在外面,一摇一摇的,好不惬意。
沈烨出来就看见这么幅场景。
露台那么高,小家伙坐得不稳,万一摔下去,就算摔不伤,也得吓个半死。
“下来。”沈烨皱着眉,怕吓着他。
小梓茄吓了一跳,手里的果差点掉下去,他回头看见沈烨,非但没下来,反而往栏杆边挪了挪,得意地晃了晃腿:“我不!上面看得远!”
他年纪小,性子野,在魔殿里待久了就总想找点刺激的事做。
沈烨脸色沉了几分,没硬拉他。
他在栏杆边,张开手臂:“跳下来。”
“不要。”小梓茄撇撇嘴,“万一你不接我怎么办。”
“我接。”沈烨语气笃定,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跳。”
小梓茄犹豫了一下,男人张开的怀抱,心里痒痒的。
他抿了抿唇,闭上眼睛,往前一扑。
风从耳边刮过,他吓得叫出声,下一秒就落进了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里。
外衣裹住他,沈烨的手臂收得很紧,牢牢把他圈在怀里。
“胆小鬼。”沈烨瞅见怀里埋着脸不敢睁眼的小家伙,带着点低低的笑意,“还敢爬那么高。”
小梓茄抬起头,脸红红的,嘴硬道:“我知道你肯定会接我的!”
好像早就吃定了对方不会让他摔着。
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小的团子依偎在高大的身影里,安稳得很。
梓茄鼻尖有点发酸。
他都忘了。
他成年期到了,总想着要出去闯,总觉得沈烨管着他,限制他的自由。
受了委屈,遇到难事的时候,才偶尔会想起殿里安稳的日子。
他跟着梦里的光影,看了好多好多被遗忘的片段。
看沈烨手把手教他法术,他学不会,急得掉眼泪,沈烨嘴上骂他笨,却还是耐着性子一遍一遍教。
他偷偷跑出魔殿玩,被高阶魔兽追得哭着跑回来,沈烨冷着脸骂他活该,转身就去把那窝魔兽全端了。
看他成年礼那天,第一次化出完整的魅魔形态,沈烨站在殿阶上看着他,眼神很深,好多好多画面,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
梓茄变得安静下来,“沈烨……”他带着点哽咽,“你会不会在找我啊?”
回应他的只有梦里的风声。
他一次次穿过虚影,什么都抓不住。
正想着,周遭的光影剧烈晃动起来。
所有的画面都像被打碎的镜子,裂成无数碎片,“等等!”一片冰凉的虚空。
温热柔软的触感重新包裹住全身,熟悉的被褥,梓茄睁开眼。
他后背出了层薄薄的冷汗,心跳得很快,眼角湿漉漉的。
原来是梦。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满手的泪。
居然哭了。
梓茄瘪了瘪嘴,蹭了蹭枕头。
怎么会突然做这样的梦啊。
还奇奇怪怪的,什么都做不了。
小黑球:【茄子你醒啦?是不是做噩梦了?你刚才一直在小声哭】
“就是梦到以前在魔界的事了。”
房门被轻推开,梓茄还以为是佣人送早餐,头埋在枕头里没动,直到淡酒气漫过来,阴影罩住了床头的光。
梓时墨穿着定制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解开两颗,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冷白的腕骨。
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有些凌乱,额前垂落几缕碎发,冲淡了几分惯有的沉稳疏离。
他眼底带着明显的醉意,并不混沌,沉沉落在梓茄脸上,脚步稳得看不出失态,只有凑近时略显粗重的呼吸,才泄露出几分酒意。
“哥?”梓茄撑着胳膊坐起来,有点意外,“你怎么回来了?”
梓时墨连消息都少发。
梓时墨垂眸看了一眼,长臂一伸,直接把人连带着薄被一起捞进了怀里。
温热的胸膛贴着梓茄的侧脸,西装布料带着点夜风的凉意,内里的衬衫却浸着体温。
梓茄猝不及防撞进去,鼻子差点磕在他胸上,闷哼了一声。
他挣了挣,手抵在男人胸口推了推:“一身酒气。”
怀里的人反而收了收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点,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呼吸扫过发旋,带着点热意。
梓时墨素来沉稳,话少性子淡,从小到大连大声说话都少有,更别说这样失态地抱着人不放。
梓茄挣了两下没挣开,也就不动了,乖乖窝在他怀里,手指揪着他衬衫的布料嘟囔:“喝了多少啊,醉成这样。”
还是没人答。
梓茄被这么抱着,鼻尖有点发酸。
顾家的一切都和他没关系,连梓时墨这个哥哥,好像也该随着原主身份的揭穿变得生分起来。
“你又跑出去住了。”
梓时墨带着点酒后的沙哑,比平时慢了好几个调。
“胆子大了。”
怀里的人软得跟刚晒过太阳的棉花,发顶蹭着他的下颌,带着淡淡的香味,和十几年前那个跟在他身后跑的小团子没什么两样。
梓时墨顺着他的背,动作慢而稳,没人能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旁人知道梓茄不是顾家亲生子的时候,都替他惋惜,说十几年的D 忽然变了外人,任谁都不好受。
可只有梓时墨自己清楚,接到消息的那个晚上,他坐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抽完了一整盒烟,心底翻涌最盛的情绪,竟然是释然。
一块压了的石头落了地。
大概是什么时候…
似乎那天起,他就发现一向张扬不懂收敛锋芒的小人变了好多。
偶尔看见少年泛红的眼尾,乖巧的笑,心头泛起异样,也会立刻被他压下去,告诫自己是
以为是血带来的本能保护欲。
直到真相摊开,那些被他强行归为“责任”的情绪,找到了出口。
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在意。
怀里的人动了动,脑袋蹭了蹭他的胸口,闷闷地问:“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尾音轻轻勾着。
梓时墨喉结滚了滚,收了收手臂,把人抱得更稳了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听不出异:“刚落地。”
不是弟弟又怎么样呢。
他照样能护着他,给他最好的,把他宠得一辈子都不用长大。
甚至能比以前,护得更久,更周全。
“饿不饿?”梓时墨松开手臂,稍稍退开些距离,低头看他。
不经意擦过梓茄的脸颊,软嫩的触感顺着指窜上来,他微蜷收回手,搭在膝头。
少年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脸颊蹭得粉扑扑的,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有点。”梓茄摸了摸肚子,老实点头,“想吃水晶虾饺。”
“嗯。”梓时墨顺手揉了揉他的头顶,“我去跟厨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