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烨沉默地看了他片刻，他长臂穿过小家伙的膝弯与后背，轻而易举就把人抱了起来。
寝袍下的身子轻得像团云，隔着薄薄的布料都能感觉到纤细的肩胛骨。
小魅魔猝不及防被抱起，揪住了他的衣襟，预想中的训斥没有来。
男人衣摆垂落，恰好遮住他露在外面冰凉的小脚。
埋在他颈窝边，明明该是令人畏惧的，可贴着温热的胸膛，刚才翻涌的恐惧竟一点点散了。
梓茄偷偷抬眼，只能看到男人线条冷硬的下颌，心里嘀咕着怪人，身体却诚实地往暖和的地方蹭了蹭。
沈烨拉过薄毯盖在他身上，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足够小心，没碰到他胳膊上的伤口。
做完这些，他到外间的案几后坐下，捻起一本未处理完的事，烛火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交错，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些许。
梓茄睁着眼睛看帐顶，身边隔着半尺远就是男人的气息，比他独自待在偏殿安心多了。
他往外侧挪了挪，能看见案几后挺拔的身影，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困意慢慢涌上来，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尾巴从被子里溜出来，轻轻晃了晃。
没一会儿，呼吸就匀净下来，小魅魔脑袋一歪，彻底睡熟了。
尾尖无意识地卷过去，细软的绒毛蹭着布料，安分得很。
沈烨听到呼吸声变沉，望过去。
烛火微光落在小家伙脸上，长睫投出浅浅的影，眉头舒展着，睡得很沉。
缠在他衣摆上的小尾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跟团蓬松的黑绒球。
他重新收回目光，落在卷宗上，次日天光破晓时，梓茄迷糊睁开眼，没了人影。
他抱着被子坐起来，尾巴尖扫过床单，还以为醒过来能看见魔王，原来早就走了。
他听见外间传来说话声，棠安玉带着惯有的笑意。
梓茄贴着门缝偷偷往外听。
“南边部落刚递上来的，说是民间流传的《魅魔饲养手札》，想着殿下昨儿捡了只小的，说不定能用得上。”棠安玉看热闹般的打趣，“底下人瞎编的，看着倒有趣，殿下不妨翻翻？”
“胡闹。”沈烨没什么波澜，听着像是不感兴趣。
“别呀。”棠安玉笑着劝，“那部落养了几代低阶魅魔，多少有点门道，幼崽娇弱，尤其受了惊的，里头说的法子虽上不了台面，胜在管用，总比把小家伙吓得强。”
梓茄扒着门缝，心里好奇得不行。
饲养手札？是养魅魔的书吗？魔王还会看这种东西？他正想再凑近点，殿门被人从外拉开，他没稳住，往前踉跄了一下，撞进一个温热的怀里。
撞进沈烨沉黑的眼眸里。
梓茄低下头，手指揪着寝袍下摆，心里突突直跳，完了，被抓包了，魔王会不会生气？
沈烨垂眸：“醒了就去偏殿待着，别乱跑。”
他侧身让开位置，随手把书合起来，搁在最下面。
棠安玉倚在柱子上，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狐狸眼弯了弯，识趣地没打趣。
他看向站在原地的小魅魔，笑着招手：“小不点，过来坐，殿下吩咐人给你换了。”
梓茄偷偷瞟了眼沈烨的背影，见他没反对，才慢吞吞地挪到外殿角落的榻边。
上铺着厚厚的雪熊皮，比他昨晚睡的床还软，旁边还摆着个打磨得光滑莹润的暖玉枕，一看就价值不菲。
他眼睛亮了亮，又很快压下去，绷着小脸坐上去，脊背挺得笔直，一副乖乖听话的样子。
小尾巴却诚实地卷住蹭了蹭。
棠安玉憋笑憋得肩膀微抖，他跟沈烨告了辞，出了寝殿才低笑出声。
殿里重归安静。
沈烨坐在案几后处理公务，梓茄坐在软榻上，偷偷往他的方向瞟。
男人眉峰微蹙，连眼神都没往这边飘一下。
按理说，捡回来的低阶魅魔，随便丢给下人看管就是了，何必要放在自己寝殿里？不像传闻里杀伐果断的魔王会做的事。
正琢磨着，沈烨站起身，梓茄立刻坐直身子，心里打鼓，不会是刚才偷听的事要算账了吧？
沈烨在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胳膊抬起来。”
梓茄反应过来是要检查伤口，他慢吞吞地抬起胳膊，袖子滑下来，露出白皙的小臂。
伤口已经结痂了，淡粉色的一道，看着没什么大碍。
沈烨碰了碰结痂的边缘，微凉的指腹擦过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麻痒。
梓茄想收胳膊，头顶落下一片温热。
男人的手掌覆在他发顶，动作生涩，顺着发旋轻轻揉了两下。
梓茄睁圆了眼睛，抬头看沈烨。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冷沉沉的样子，“恢复得不错。”平淡得听不出异样，“别碰水。”
梓茄坐在软榻上，半天没回过神。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里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
难道是那本手札里写的？
他偷偷往案几上瞟，那本泛黄的书压在最下面，只露出一点边角。
那本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一整个上午，沈烨都在处理公务。
梓茄本来以为会很无聊，可渐渐发现了不对劲。
男人处理公务时素来沉默，可今天，他隔三差五就会开口说句话，没头没尾的，更像是自言自语。
“别碰，碰了会触发禁制。”
“关爱？”
“坐累了就躺着。”
“……”
梓茄一开始还绷着，后来见他没别的动作，胆子渐渐大了点，趴在桌上，撑着下巴盯。
一想到自己不会被赶出去的可能，他高兴的连尾巴尖晃来晃去都没察觉。
沈烨余光一直留意着角落的动静。
手札里写，“幼崽惧生，多言语可消解隔阂，不必多言，日常叮嘱即可”。
他本觉得荒谬，活了上千年，从未对谁絮叨过这些琐事。
又想起小家伙偷看他的样子，他鬼使神差地就记起了这句话。
说出口也不难，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快到正午时，两个侍从手里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软绒毯，还有几个打磨得圆润的小魔晶，色泽透亮，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侍从躬身退了出去。
“旧物。”沈烨头也没抬，“放着也是落灰，你能用就拿去。”
触手便是温润绵长的力量，几颗圆润通透的魔晶悬浮在盘之中，梓茄眸子瞪得圆圆的，浅红色的小犄角随着动作歪头。
这般贵重的东西，就这么轻飘飘落在了他的手里。
是不是看他这样，生出恻隐之心。
如果示弱的话…
梓茄蜷了蜷指，后背的黑色小尾巴耸拉着，绒毛软软铺开，褪去了往日戒备的姿态，多了几分温顺。
沈烨长睫浓密，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侧脸线条锋利凌厉，梓茄小声嗫嚅着，温温的嗓音轻浅，有些独有的青涩：“真的给我吗？”
他眸落在小小的团子身上，眼底浅的冷意悄然消融。
“嗯。”
梓茄慢慢挪，澄澈的光晕映在他白皙的脸颊上，衬得一双眼眸干净纯粹。
小人看起来不敢大肆触碰，只是摩挲着温润的表面。
现在，这些唾手可得。
小魅魔敛下眼底的的情绪。
———
梓茄蹲累了，便乖乖盘腿坐在软榻上，将毯盖在自己单薄的肩头。
他不再拘谨戒备，也不再时刻紧绷着神经提防周遭危险。
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软榻中央，不吵不闹，只时不时抬着脑袋，打量不远处的沈烨。
男人工作的模样也是好看，身姿挺拔端正，他看不懂那些。
不知过了多久，沈烨处合上卷宗，抬眸望去。
小小的魅魔已经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
小家伙盘腿坐着，脑袋微微耷拉，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肩头盖着宽大的魔绒毯，乌黑的发丝软软贴在脸颊两侧，头顶浅红的小犄角蔫蔫地垂着。
待到天边浸染一层温柔的霞光，寝床上的小人长睫轻轻颤动，眨了眨水润的眼眸，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朦胧雾气。
梓茄动了动身子，浑身轻松舒展，映入眼帘的，便是在一旁的沈烨。
男人依旧是矜贵的模样，梓茄微微一怔，心头泛起一点暖意。
“殿下……”小人撒娇轻轻浅浅的，格外好听。
小怂包第一次，主动出声唤他。
沈烨闻声，眸色愈发柔和，微微俯身：“醒了？”
梓茄乖乖点头，小脸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
沈烨：“身上伤口，还疼吗？”
梓茄认摇了摇头，眸子直直看着他：“不疼了。”
小家伙眉眼弯弯，沈烨手落在他的发顶，细细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
“魔殿之中，所有东西，你皆可随意取用。”
还挺大方…
梓茄抿着粉嫩的唇，攥了攥自己纤细的手，认真道：“我以后会好好修炼的。”
“我会变强，不拖累魔王大人，以后也能保护自己。”
他不想永远做弱小，他想快点长大，快点变强，不再任人欺凌。
沈烨眸色微动，眼底掠过浅浅的笑意，转瞬即逝。
明明尚且需要百般呵护，却已然懂得自强。
“不急。”
“本座护得住你，你无需急于求成。”
———
风声静谧，唯有林的簌簌轻响隐约传来。
沈烨端坐于首座之上，轻叩扶手，摩挲着冰凉的纹路，狭长的眼瞳沉敛无波。
安置在大殿西侧僻静角落，避开了主位的肃穆气场，自成一方温软小天地。
梓茄乖乖蜷在厚厚的绒毯里，小人身形格外纤细单薄，银白色发丝未加束拢，软软垂落肩头，透着几分稚气。
他坐姿乖巧，脊背轻轻靠着软垫，双腿并拢蜷着。
棠安玉斜倚在殿中石柱旁，单手慵懒搭着冰凉的石面，一双潋滟狐狸眼始终落在角落的小身影上，眼底藏着淡淡的玩味与新奇。
他阅尽三界千姿百态的魅魔，天生骨相佳品，偏偏未经世事的干净，乖巧静坐的模样，真不像魅魔。
另一边的魔王召戚嗓音带着独有的粗犷沉朗：“今日倒是不一样，这往日里冷清清连只活物都没有，怎么藏了这么个小东西？”
殿内气氛微动。
一直安静垂眸的梓茄，听见陌生的声响，他顺着声音的方向，微微抬起精致的小脸。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他乖乖坐着，眼尾线条柔和干净。
一旁的棠安玉见状，唇角笑意更深，“几位魔君许久未入主殿，自然不知，这是前几日殿下救下的小家伙，暂且留在魔殿养伤。”
“魅魔？”
苏妄辞狭长妖异的眼眸掠过一抹讶异，发出玩味的轻柔。
魅魔以情绪为食，天生带着妖性。
“倒是稀奇。”
烈烬早已按不住心底的好奇，大步往前走近两步，收敛了浑身桀骜凶悍的气场。
他在那张漂亮温顺的小脸上不移开，语气不自觉放软，“小家伙，不怕我们？”
可眼前的小魅魔，静静看着他，乖巧与拘谨。
梓茄嗓音清甜，“不怕。”
啧，真T *的好听
简单两个字，听得烈烬心底一软。
烈烬眼底的桀骜褪去，染上难得的温和，想试探着揉一揉他的发顶，又怕手上残存的火气灼伤他细腻的肌肤，抬手的动作顿在半空，终究轻轻收回，低笑出声：“生得真好看。”
他描写有邀约的意味：“往后若是在魔殿待得无趣，或是受了半分委屈，大可来我那里，我那里无人敢欺凌你，更无人敢轻慢半分。”
苏妄辞想笑，他清楚烈烬的性子，向来从不将任何人放在心上，如今竟对一只初入幼崽魅魔，许下这般破格的优待。
棠安玉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烈烬性子坦荡直率，从不懂迂回遮掩，这般直白的偏爱与招揽，无疑是在公然…
高位之上，沈烨轻叩王座扶手。
又一个靠山？
小魅魔眨了眨眼：“谢魔……”
第一次，沈烨觉得小魅魔可以不用那么乖。
沈烨嫌恶掠过下方浅笑的烈烬，“不劳操心，自有规制。”
烈烬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对上沈烨深不见底的寒眸，便懂了对方言外之意。
苏妄辞收起眼底所有玩味，端正身姿，彻底置身事外。
他素来聪慧通透，绝不参与旁人的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