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
闵厘侧着头靠着车窗，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全程一言不发。
绍宁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闵厘无动于衷。
心里有怨气不能发泄，只能憋在心里。
车辆平稳行驶，最后在家楼下地库停下。
绍宁把车辆熄火，解开安全带，微微倾身，越过中控，替闵厘解开。
闵厘垂着眼帘，浑身透着疏离，由着他动作。
绍宁扶着他的肩，把人转过来面对自己，闵厘垂眼不看他，犟得很。
绍宁低低叹口气，语气放软，开始示弱。
“我过两天就得走了，你一定要这样闷着，让我这样不放心的去出差吗？”
他自认为话说的很弱势，但没料到闵厘的反应。
密闭昏暗的地下车库里，只有车载微弱的余光照着两人。
闵厘背脊绷得笔直，长长的眼睫垂落，听到这话猛然抬头，带着委屈又愤怒的情绪，声音发哑地质问：“我连生气都不可以了吗？我已经很听你的话了，你为什么不能听我的话！”
他从小在意大利自由散漫长大，骨子里本就桀骜叛逆，向来随心所欲，哪里肯轻易迁就旁人。
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对谁这般顺从听话过，唯独对着绍宁。
可是绍宁为什么就不能带他一起去呢？
绍宁难道就不会像他一样舍不得分开吗？
只有他一个人在为这件事难过吗？
只有闵厘不想和绍宁分开吗？
念头一旦钻心，酸涩瞬间席卷了整颗心脏。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猝不及防地扑簌簌砸落下来。
闵厘死死咬紧下唇，硬生生把哽咽与哭腔堵在喉咙里，不让半点脆弱的声响溢出来。
十指用力攥紧，指节微微泛白，连肩膀都克制地绷着。
这次和那回他在骁骏面前哭的撕心裂肺、崩溃落泪的模样完全不同。
此刻的闵厘，压抑、隐忍、拼命克制，把所有的难过都死死锁在沉默里，狼狈又倔强。
绍宁身体陡然僵住。
微弱冷白的车灯下，少年泛红的眼尾、不断滚落的泪珠、强撑倔强不肯示弱的模样，直直撞进他眼底。
他原本想好的安抚说辞、顺理成章的解释，全都卡在喉间，一下发不出声音。
他习惯了闵厘撒娇闹脾气、直白示弱的样子，却从没见过他这样——
明明难过到掉眼泪，却硬扛着不哭出声，又委屈又可怜，浑身都写满了不安与害怕。
绍宁心口猛地一揪，密密麻麻的疼意漫开来，所有情绪都化作了满心的自责。
愧疚翻涌而上，层层裹住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跟着发沉。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绍宁再见不得他哭。
他伸手按下按键，将座椅缓缓向后推移，腾出足够的空间。
下一瞬，长臂越过中控，伸手环住哭得浑身微微发颤的少年，宽厚的大掌稳稳扣住闵厘的腋下，稍一用力，便将人轻巧地往上一托。
直接把人抱到了自己腿上。
闵厘猝不及防，双手下意识的攀上绍宁的肩头，双腿自然分开，跨坐在他身上。
猛地被惊出一个细碎的哭嗝。
一双漂亮的眼睛还氤氲着水雾，雾蒙蒙、湿漉漉的，就这么直直望进绍宁眼底，没藏住的委屈与难过就这么印在绍宁眼里。
绍宁眼底掠过心疼，手臂稳稳圈住少年纤细的腰肢，热烫的大掌隔着衣服扶在他的后腰，给予支撑。
另一只手抬起来，缓慢又小心的去擦拭他脸颊上的不断滑落的湿凉泪痕，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他的脸颊擦破。
闵厘是个娇气的小孩，爱他的人才能接住他。
“不哭。”
低沉沙哑的嗓音贴着耳畔落下，怕他把脸上的皮肤哭坏。
绍宁收拢双臂，将人完完整整拢进怀里，温柔裹紧。
闵厘呆呆愣了一下，最后猛地把自己紧紧嵌进绍宁怀里。眼泪还是无法控制，源源不断涌落，很快浸湿了绍宁胸前的布料。
绍宁掌心轻柔抚上少年的后脑，指腹顺着柔软的金发摩挲，一下一下，带着无声的安抚。
他目光淡淡落向前方昏暗空旷的地库，眼神沉敛，思绪翻涌，他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
反思他对闵厘说的话。
反思很多时候面对闵厘时，理所当然的全权掌控。
小到穿衣吃饭，大到决定闵厘的决定。
绍宁很清楚，闵厘从来就不是天生温顺听话的性子。
从初见的那一刻他就明白，这个在异国肆意长大的少年，本就娇纵自我、桀骜难驯。
是闵厘心甘情愿，主动向他敞开心扉，卸下满身尖刺，把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眼前。
为了靠近他、依赖他，在他面前一点点收敛脾气，学着听话、学着适应。
偏偏是他自己，忘本了。
闵厘哭了许久，汹涌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绍宁的胸口被泪水浸得一片湿凉，黏腻地贴着皮肤。
他不舒服地蹭了蹭，将脸颊残余的湿意全都蹭在绍宁的衣料上，而后挪动身子，换了一侧干爽的胸膛轻轻靠着。
鼻尖微微泛红，时不时轻轻吸一下鼻子，眼神空茫地落在远处，安静发着呆。
绍宁试探着抬手，想要再碰碰他泛红的脸颊。
下一秒，一只纤细微凉的手忽然抬起来，轻轻攥住他的大手，紧紧贴在自己湿润的侧脸，不肯松开。
少年的情绪终于安稳下来。
他本不是轻易落泪的性格，骨子里的骄傲与倔强从不允许他在外人面前示弱。
只有在感受不到爱意、被忽略、被抛下的时候，深埋的不安才会让他情绪失控。
后来绍宁把他抱住拢在怀里，他又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填满他空荡荡的心口。
那份岌岌可危的安全感，重新落回了实处。
静谧昏暗的地库里，空气安静得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
良久，闵厘唇瓣微启，嗓音哑得厉害，轻飘飘的。
“哥。”
他埋在他怀里，轻声喃喃，
“你是爱我的吧。”
绍宁看不见他的神情，无从知晓，在等待答案的这短短几秒里，
那双漂亮的浅色眼眸里，隐藏了多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