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想带你来见见我的家人,也让我的家人见见你。”
绍宁说:
“很抱歉,没有提前和你说,希望你不要生气。”
闵厘连忙摇摇脑袋。
他没有生气,且觉得十分有幸。
“这是我妈。”
绍宁放下手里的东西,轻声给闵厘介绍面前这方在他视线里显得单薄矮小的墓碑。
虽然在山脚下就已经知道此行的目的,但闵厘还是心头一紧,那种见家长的紧迫与郑重一下就上来了。
他紧张得喉间发紧,有些紧张局促的对着低矮肃穆的墓碑深深鞠躬,结结巴巴道:“阿、阿姨好!”
绍宁唇角上扬,牵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牵着着他缓步往旁边走了两步:“这是我爸。”
心口像是被什么攥得紧紧的,很酸,很胀。
他望着安静并排而立着的另一块墓碑,神情格外认真,再度深深的鞠了一躬:“叔叔好。”
绍宁摸摸他的手,
带着他往里头走了几步,语气平静又释然:“这是爷爷奶奶。”
闵厘用力吸了吸已经泛红的鼻子,唇瓣微颤,喉间酸胀难忍:“爷爷、奶奶好。”
再一次鞠躬后,直起腰的一瞬间他就绷不住了。
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滚落,瞬间模糊了视线,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双眼水雾朦胧,他下意识去找绍宁,双手慌乱伸出来朝绍宁摸去,想要抓紧绍宁。
绍宁伸手接住哭唧唧的小男朋友,将人抱在怀里,柔声问:
“怎么了?害怕了吗?”
闵厘埋在他怀里,在他胸前用力摇头,他死死抓着绍宁胸前的布料,似忍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崩塌,陡然仰头放声大哭:
“你怎么这么可怜啊绍宁……”
“你怎么什么都没有……”
他哭得肩膀剧烈耸动,滚烫的眼泪源源不断地砸了下来,沾湿他的下巴和衣领。脑海里全是绍宁一个人孤苦无依的身影。心疼得心脏阵阵发疼,哭声里满是酸涩与不忍。
绍宁微微一怔,他神色恍惚看着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人。
闵厘哭的狼狈不堪,泪水糊满了脸颊,打湿的眼睫上挂着晶莹的泪珠,一颤一颤,像是还未长大的小孩子,受了天大的委屈,仰着脖子嚎啕痛哭。
他的哭声一声声砸在绍宁的心上。
他早已与痛苦的过往和解,却从没想过他释怀的过往会让另一个人为他难过。
绍宁抬手,指腹轻轻给他擦拭满脸的泪水,低声哄他:“没事了闵厘,不哭。”
闵厘抽抽噎噎,止不住的哭嗝:“你那么小、就在学校住,还要自己叠被子……”
他说到一半,又忍不住张大嘴巴委屈的哭了起来。
孩童式的哭泣。
情感纯粹又直白,真诚的惹人怜爱。
“难怪、难怪你什么都会做呜呜……”
绍宁心里暖呼呼的,见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感动的同时还有点隐秘的欢喜。
只是他这样哭着,对眼睛和喉咙都没好处。
绍宁低头,亲了一口他的唇角。
太突然了。
闵厘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睁开水雾氤氲的大眼睛,傻傻地看着绍宁,好像被突然按下暂停的程序,愣在原地。
通红的小脸,哭红的鼻尖,就这么怔怔呆呆地望着他。
绍宁直起身,轻声道:“小心眼睛痛。”
他想
多么奇妙的一幕。
在幼年痛失血亲孤身长大的人平静坦然接受一切,没有血缘关系的少年却为他痛哭流涕。
十一岁那年,他的父亲因为长期高压工作突发急性脏器衰竭,漫长的抢救、住院、长期康复,从此以后绍宁就再也没见过稳稳站着的爸爸。
一直温柔善良的母亲像是突然成为了一个成稳的女人,一个人扛下家庭责任,养家、照顾老人小孩,为了医药费与家庭开支,甚至不得不变卖在县城的房产。
但高昂的医药费就像个无底洞,卖了房产,就卖车,就卖金器首饰,卖无可卖,没有娘家依靠的女人就只能接受两位老人微薄的养老金。
直至他父亲,医治无效去世。
钱花完了,人也没留下。
他母亲就像再没了支撑,心气散尽,疯疯癫癫了一段时间,有天晚上坐在他的床边,和他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小小的他以为妈妈好了。
没想到第二天,再见到时,温柔坚强的女人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失去双亲的绍宁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了一段时间。
以为生活最差也就这样了。
以为人生苦难到此为止。
直到爷爷奶奶在一年内相继去世,绍宁才知道,人生没有可预测性。
在这世上再无亲无故的绍宁,确实经历了一段很无助很绝望的时期。
包括但不限于没饭吃、没钱花、没人管。
但再艰难也是过去的事了,人如果永远活在过去,被痛苦推着走,那太可怕了。
对自己宽容点。
绍宁对自己说。
闵厘说他什么都没有,不是的。
他现在什么都有了。
绍宁把贡品摆好,挨个磕了头。
他不让闵厘磕,只让闵厘在旁边站着,磕完头,最后拉着闵厘坐在碑前的空地,
闵厘想问的,绍宁都告诉他,避免情绪波动,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告诉闵厘他成为孤儿后以后,在村委的帮助下被送到一户人家寄养,说自己去上了学,但不说自己只在寄养人家里住了半年不到就被到学校寄宿,不说上学的杂费钱饭钱是哪来的,不说没钱吃饭的时候他吃什么。
只说自己很顺利的考上了高中,考上了大学,学业一路顺利,保研读博,工作后也遇到了很多贵人,然后遇到骁骏,遇到闵厘。
听起来是个一帆风顺的后续。
闵厘一直乖乖盘腿坐着,认真听着,眼眶红红,嘴巴扁扁。
眼里的心疼满的要溢出来。
他是聪明的小孩儿。
两个人在陵园坐了许久,快中午的时候,绍宁笑着把他拉起来,说带他回去吃李哥杀的鸡。
闵厘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在要走的前一秒,他反手紧紧拉住绍宁。
他吸吸鼻子,忽然带着哭腔开口,一字一句:
“我以后会对你很好很好的。”他在绍宁的家人面前,郑重地做出承诺,“我会一直爱你的,绍宁,你不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