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枫指尖触到冰凉的刃身，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嘴上依旧慢悠悠开口：“你把贴身匕首给了我，自己怎么办？”
墨影垂眸避开他的视线，下颌紧绷，耳根微微发烫，依旧嘴硬：“我无碍。”
空气一时静默下来，二人呼吸交错。
半晌，李慕枫抬眼，轻声道：“我收下了，你也莫要太过拼命。”
墨影喉结微滚，不敢久留，生怕多待片刻便藏不住心绪。
“我先走了。”
说完，转身快步离去，背影竟带着几分仓促。
李慕枫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低头看着手里冰凉的短刃，唇角轻轻动了动，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这辈子心思全都放在医术上，从来没想过什么情情爱爱，更没想过终身大事。
他性子要强，向来独立惯了，从不会靠着别人，也不会随便胡思乱想。
他想，墨影今天特意过来叮嘱，还留给他防身的匕首，或许就是因为他治好过寂临霄的腿。
王府念他有功，墨影是替王府尽一份人情、照顾他而已。
再说现在京城局势这么乱，朝堂斗得凶狠，太子步步紧逼。
墨影是王府侍卫，身在局中，命都不由自己。
李慕枫心里很清楚，自己一心行医，安稳救人就够了，根本不想掺和朝堂里的人和事。
他也绝不会找一个深陷权谋纷争、天天刀口舔血的人共度一生。
想通这些，他神色淡然，把短刃收好，当成一件普通防身之物。
另一边，快步离开的墨影，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一路走一路想。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份，也清楚现在的局势有多凶险。
他是厉王府的人，天天厮杀搏命，生死无常，身处朝堂漩涡，根本没有安稳可言。
可李慕枫不一样。
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干净通透，一心行医，不该被困在京城的乱局里，更不该因为和王府有牵扯，哪天无端惹祸上身。
两人身份悬殊太大，处境更是天差地别。
墨影心里明白，自己耽误不起人家。
他暗自打定主意。
等今天忙完手上的事，回王府复命的时候，就直接请示王爷，让李慕枫离开。
让他彻底脱离王府，离开京城这片是非之地，往后安安稳稳行医度日，不受半点牵连。
等墨影带着手下，把西城一带全部清理干净，又安排好人轮值盯紧动静，天已经彻底亮透。
寂临霄刚和韩远商量完后续的事情，正低头看着桌上密信，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墨影。
“事情都办妥了？”
墨影躬身行礼，声音沉稳，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回王爷，太子派来的探子已尽数肃清，暗卫已布控到位，五皇子那边的防护也已加固。”
说完正事，他沉默片刻，还是把心里藏了一路的话，说了出来。
“属下有一事，想向王爷请示。”
寂临霄指尖一顿，抬眸：“讲。”
“李慕枫医术高超，帮王爷治好腿伤，恩情不小。”墨影垂着眼，语气始终平直，“如今京中大乱将至，太子步步紧逼，我们卷入纷争太深，回春楼离王府太近，他留在此地，迟早会被牵连，惹祸上身。”
“属下斗胆，恳请王爷，准许他离开京城，去往别处行医。远离朝堂是非，安稳度日。”
寂临霄听完，放下手中密信，诧异地深深看了墨影一眼。
他心思通透，一眼就看出墨影藏在冷静下的心思。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淡淡开口。
“你倒是有心。”
“可你想过没有？他走，就能真的安稳？”
墨影一愣，抬眼看向寂临霄。
寂临霄缓缓开口：“太子如今已经盯上我们身边所有人，他若是现在突然离京，反而会被当成我们的人，一路追杀。”
“现在天下暗流涌动，到处都不太平。留在咱们眼皮底下，还能护他周全。出去了，孤身一人，反而更危险，再者，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解？他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大夫，你可别被骗了。”说完颇有意味的看了他这老实侍卫一眼。
墨影脸色微沉，指尖下意识收紧。
他只想着放他走，远离王府纷争，却没想过这一层，那人身形单薄，也就会点看病的本事，他跟那人朝夕...不对，是伺候那人这几个月里，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
“属下……思虑不周。”
寂临霄看着他，语气平静：“你护着他的心，我明白。”
“不必急着赶他走。眼下局势，留在楼里，才是最安全的。”
“你只需暗中护好他，别让他被朝堂纷争卷进来就行。”
墨影沉默许久，只能躬身应声：“是，属下遵命。”
心里那点仅存的、想放他远走高飞的念头，瞬间落空。
——
寂临霄腿伤如今恢复得很好，已经能正常行走活动，只是对外依旧装作腿脚不便，平日里大多待在王府静养。
今日忙完所有事，他难得轻松，拉着韩远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面前摆着两杯温好的清茶，两人趁着夜深人静，像老夫老妻一样闲聊。
韩远今天跟着跑前跑后，又是密会五皇子，又是谈同盟，忙了整整一天，此刻也松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浑身舒畅。
“今日的事总算落定了，往后做事能稳妥不少。”
寂临霄淡淡应了一声，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眼底的冷硬褪去大半，反倒染上一层藏不住的疲惫与愧疚。
“安稳？哪有那么多安稳。”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镇守边关这些年，手里带出去的将士，十成里有六七成，都埋在了沙场。”
韩远闻言抬眼，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大多是家里的顶梁柱。上阵打仗丢了性命，身后留下的双亲妻儿，数不尽数。”
寂临霄说到这里，喉结微微滚动，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压抑。
“朝廷不管，官员不管，权贵更不会多看一眼。孤儿寡母守着破屋，饥一顿饱一顿，冬天冻得瑟瑟发抖，夏天受着风沙苦寒，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我这几年蛰伏在京城，腿伤缠身，自顾不暇，一直没敢插手边关的事。一想到那些跟着我拼命的兄弟，死后妻儿老小没人照管，我夜里就睡不着。”
他沉寂三年，在外人眼里是心灰意冷、不问世事，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一直压着对死去同袍的亏欠。
那些将士拿命守着大殷国土，到头来自己至亲与后人，连活下去都难。
韩远静静听完，心里也跟着沉了沉。
他活了两辈子，前世在现代安稳日子过惯了，如今在这边这么久，也见惯了人间疾苦，可听到这些为国战死的将士，身后落得这般下场，还是打心底生出恻隐之心。
他放下茶杯，语气故作轻松：“王爷，这事不是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