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入狱的李尚书李崇,今日朝堂最终处置结果落定。
罚俸一年、禁足三月闭门思过。
关了几个月大牢,让他吃了教训,随后又从轻发落。
这就是皇上的御人之策。
这话落入韩远与寂临霄耳中,二人对视一眼,心底毫无意外,全然在预料之中。
李尚书如今已经是太子一派,世家根系庞大,盘根错节,牵连朝野大半权贵。
皇帝素来深谙制衡之术,只想敲打东宫气焰,却不愿彻底剪除太子羽翼、激化储位矛盾。
再加太子暗中连夜打点,最终落得证据不足、从轻处置,本就是二人早已预判到的结果。
韩远垂眸端起酒杯,指尖轻磨杯壁,心绪飘远。
往后的日子只会愈发阴诡凶险。
就在众人你来我往、推杯换盏之际,一众跟着家里来赴宴的世家贵女悄然交换眼神,各各不怀好意。
为首的李冉面色温婉,眼底却藏着浓烈的嫉恨与不屑。她素来鄙夷出身寻常,骤然崛起的韩远,不满他深得厉王信任,又陷害她父亲入狱。新仇旧恨加起来,就有了此时的情景——
她要联合一众世家贵女,当众发难,折辱韩远,挫去他所有风头,顺带打压厉王声势。
一众贵女心领神会,齐齐收敛笑意,目光尽数落向韩远。
在她们眼里,韩远出身乡野,不过是半路依附厉王的泥腿子,就算有个秀才功名又如何?还不是当做女人嫁了,进了后宅就是天大的本事,也废了。他不配坐在皇家宫宴之上,更不配与王公贵族同席。
为首的李冉浅浅执杯,故作温顺,语气却字字夹刀,故意扬声,让满殿之人尽数听见,“近日朝堂、民间皆闻韩主君大才,开商铺、办学堂、揽诸事,风头极盛。”
“只是臣女愚昧,始终不解。韩主君并非世家出身,无官阶、无品级、无门第依仗,只是依仗主君之位屡次参与朝堂之事。”
她唇角噙着一抹讥讽笑意,话锋陡然一转,当众发难:
“不知韩主君是凭朝堂俸禄任职?还是凭厉王偏爱,特许逾矩越位?”
这话阴毒至极。
明着问话,实则当众扣帽子——暗指韩远攀附权贵、无功踞位、恃宠越矩、名不正言不顺。
四周瞬间安静。
所有官员、世家、皇子尽数侧目,等着看韩远如何应对。
不少人暗自等着他窘迫失语、颜面尽失。
连太子眼底都悄然浮出一抹冷笑,坐等看厉王被连累蒙羞。
韩远 : ……
不好,这娘们又冲着我来了……
他神色从容,坐姿端正,眼底无半分慌乱,甚至轻轻勾了勾唇角,淡定抬眼。
他看着一众女眷,语气清淡,却字字锋利:“李小姐这话,说得本君险些以为,大殷朝堂立身,靠的不是真才实干,而是投胎运气。”
一句话,瞬间噎得李冉脸色一僵。
韩远继续从容开口:“世人立身,要么凭功,要么凭德,要么凭能。”
“我无世家门第,却一手搭建学堂,替陛下分忧,安顿天下孤苦、培育万民学子、稳民生、安流民、护忠良遗孤。”
“朝堂未发一纸苛评,百姓尽传感念之声。”
“无功绩者,身居高位才是逾矩。有功于世者,何来越位之说?”
他微微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满堂贵女:
“诸位小姐身居深宅、锦衣玉食、安稳无忧,日日比珠翠、比容貌、比家世。”
“可若论办实事、立实绩、安社稷、利万民——”
“本君自认,不输半分。”
李冉脸色瞬间青白交加,难堪至极,强行咬牙辩驳:
“功是功,礼是礼!朝堂尊卑有序,礼法森严!布衣便是布衣,怎能乱朝堂席位!”
韩远闻言,直接轻笑出声,语气更冷:
“礼法是用来安天下、定民心,不是用来搞门第歧视、抱团排外的。”
“若是出身低便不配立朝堂,那便是唯出身论、唯门第论。”
“照李小姐的逻辑,英雄不问出处,这句话,难道是世人空谈?”
他字字清亮,掷地有声,传遍整座华宁殿,“
“门第是先人余荫,才干是立身风骨。靠祖宗显赫不算本事,靠自己立身才算真能耐。”
此话一出!
满殿瞬间死寂!
李冉彻底僵在原位,脸颊爆红,气急攻心,竟一时接不上半句话。
韩远目光微冷,顺势补刀,“诸位闲来无事,与其盯着旁人席位挑刺、盯着旁人出身诟病,不如多看看民间疾苦。”
“朝堂从不用家世定高低,民心功绩,才是真本事。”
“若只会抱团挤兑、眼红善政、挑人短处——那便同那井底之蛙有何区别?”
全场百官神色变幻,有人暗自点头、心中叹服,有人暗暗心惊、不敢再轻视韩远半分。
太子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针对韩远的风波已然落幕。
然而韩远却还没完,进宫一趟不容易,之前盘算的学堂一事,今日正是个好时机。
大殿里的这些人,一个个吃的油光水滑,今天不薅点羊毛回去他就不姓韩!
只见他神色微敛,方才唇枪舌战的锋芒尽数褪去,转而露出几分恭谨,眉宇间恰到好处地带出一丝为难之色。
他微微欠身,视线越过满殿权贵,落落大方望向龙椅上端坐的皇帝,姿态谦卑,语气诚恳。
众人皆是一愣,不知他此刻还要作何言语。
就连身侧的寂临霄,眸底都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静静看着他运筹帷幄、顺势借局。
韩远清了清嗓音,“陛下,学生近日奔走各地、督办蒙童学堂,只为替陛下安抚流民、体恤孤弱、安稳天下民心。”
“各地学堂落地以来,无数无家可归的孩童得以启蒙,习得文字、懂得分辨药理、知晓立身向善,不再流落街头、为盗为乞。长此以往,民间戾气渐消,朝野根基稳固,皆是教化之功。”
一番话,句句顶着为君分忧、为朝固本的大义,听得皇帝微微颔首,神色赞许。
满殿文武也纷纷点头,心中了然,韩远所行之事,的确是利国利民的大善举。
可话音一转,韩远眉眼微微蹙起,露出几分窘迫为难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苦衷:
“只是学生今日斗胆,向陛下禀明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