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旨意落定,准许寂临霄归镇边关的消息一出,京城动荡。
太子一派接连两日在朝堂劝阻,既没能拦下寂临霄归权边关,也没能阻止土地新政落地,心中积满怒火,暗中频频调动人手往边关那边递消息。
所有人都盯着厉王府的动静,等着看寂临霄何时启程离京。
唯有寂临霄本人异常清醒冷静。
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当日退朝回府,寂临霄没有耽搁,决定连夜出发。
他不愿大张旗鼓、惊动朝野,更不给太子任何借机发难的机会。入夜之后,月色沉沉,王府卸下白日的热闹,归于沉寂。
寂临霄一身劲装束身,长发高束,褪去朝服的温润贵气,尽数换回久历沙场的凛冽锋芒。他没多带行李,只携贴身信物、兵符密件,唤来墨影,点出一队久经沙场、身手顶尖的精锐护卫,全员轻装简从。
临行前,韩远看着前来报备行程的墨影,忽然想起一事,随口问道:“此番远赴边关,前路未知,归期难定,李慕枫是否与我们一同随行?”
他心底清楚,边关局势初乱、战事将起,此番前去必然长久驻守,短则数年,长则更久。
那俩人好不容易得以相伴,若是不能一同前往,山高路远、音讯难通,往后相见便是遥遥无期。
想到这,韩远心中颇为不是滋味。
乱世奔波、宏图前路,就要伴随着聚散离别。旁人只看见他们步步崛起、势如破竹,唯有身在局中,才懂每一步前行,都要舍弃寻常的安稳与割舍朝夕的团圆。
墨影一眼便看穿了韩远眼底的惋惜与顾虑,神色沉稳淡然,轻声开口宽慰:“主君不必担心。他两日前,便已离京,返回谷中了。”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语气笃定从容:“他本就是洒脱之人,惯爱自由闲散,不喜朝堂军营拘束。他知晓我肩上的职责,从未有过半分怨言。临行前我们已约定好,等边关局势安稳了,他会出关寻我,往返随心、来去自由。”
听着墨影通透坦然的话,韩远心中那点酸涩怅然,也渐渐散去。
是啊!世人各有归途,各有本心。
李慕枫洒脱不羁,墨影忠心不二,二人情意安稳、彼此信任,无需朝夕相守,亦能岁岁相伴。
韩远轻轻颔首,压下心底所有杂念。
三更时分,城门松懈,士卒换岗交接,正是最好的时机。一行人避开城中主干道,穿小巷、绕暗道,悄无声息离开厉王府,趁着沉沉夜色出城,翻身上马,扬蹄疾驰,一路不歇,直奔边关。
无人知晓此时的厉王,竟在一夜之间悄然离京。
王府之内,韩远并未随同连夜赶路。
土地新政刚刚落实,他的诸多铺子需要对接,他必须留下来交代清楚。
从各地商铺货源调度、边关粮草储运,到寒门扶持、学堂以及流民安置的细节,每一项都关系着后续大局,半点疏漏不得。
因此他与寂临霄早已商定妥当,兵分两路,前后赶路,说是轻装简出,德叔这两天已经收拾了十几辆马车的东西,这已经是韩远扣掉了一半后的数量,这么长的队伍,赶路速度可想而知。
两日转瞬即逝,郭策、李勇、刘奎三人一同领命留守京城,跟一众弟兄继续守好京中的买卖。
三人经过半年的磨合,早已经默契十足,郭策管理所有粮油绸缎产业收支、商铺扩张规划、银钱账目调度,把持整条商业命脉。
李勇专门负责暗中接应五皇子,对接各地州县官员、督查土地新政推行实况、收集民间情报,压制世家暗中阻挠的小动作,保证新政顺利进行。
刘奎负责粮草军备储运,统管京城及沿线粮仓储备、物资清点、粮草押送调度,保障后续边关一旦战乱能够源源不断的补给供应。
所有事情全部交接好,完全无需韩远半点挂心。他转身看向整装完毕的车马,看向一旁乔装待命的十一,笑意温和的德叔与小全,沉声开口:“启程。”
车马轱辘转动,缓缓驶出王府朱漆大门。
可车队刚行至长街,原本沿街闭户、安稳度日的京城百姓,竟纷纷推开院门、走出街巷,自发聚拢在道路两侧。
短短两日时间,厉王归镇边关、以身守国门,韩主君随行一起攻打敌人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内外。
百姓皆知,边关烽火再起,胡人铁骑进犯,是厉王主动奔赴苦寒之地,是他们这一行人替天下黎民挡在最前、替大殷守住河山。
无人组织,无人号令。
沿街百姓老幼皆立,静静伫立长街两侧,自发送行。
有人眼含热泪,有人拱手躬身,有人默默祈福,整条十里长街鸦雀无声,却比万千喧哗更震人心魄。
“多谢王爷为民守边!”
“多谢主君奔赴边关守卫家园!”
“愿大军平安,早日凯旋!”
断断续续的百姓呼声,温柔却磅礴,层层叠叠漫过长街。
人群之中,数名衣衫朴素、眉眼清亮的孩童,年纪不过六七岁,挣脱爹娘的手,一路追着马车奔跑,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却不肯停下半步。
稚子清亮的嗓音穿透人群,字字铿锵、纯粹滚烫,响彻长街:
“王爷保重!”
“主君保重!”
“等我长大!我也要去边关当兵!保家卫国!守护大殷山河!”
“我也是,我也是,我们都听老大的,老大去哪我们就去哪。”
一声声童言无忌,却字字赤诚、震彻人心。
韩远坐在马车之中,掀开车帘,静静望着沿街的百姓,追车的幼童,心底骤然一热,酸涩与滚烫交织翻涌。
他微微俯身,声音清朗洪亮,对着追车的孩童、沿街相送的百姓高声开口:“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诸位莫要再送,早些回去吧!”
话音落下,他目光落向跑在最前头、跑得小脸通红却依旧不肯减速的瘦小男孩,温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孩童仰着脏兮兮却格外明亮的小脸,眼神倔强又热烈,大声回道:“我叫狗蛋!我今年六岁!等我长大,我也要去边关打胡人,守我大殷江山!
韩远闻言骤然仰头,朗声哈哈大笑,眼底却悄然凝上一层滚烫的湿意。
他重重颔首,字字沉定、掷地有声:“好!狗蛋,本君记住你的话了!”
“好好长大,勤勉立身,咱们边关见!”
一句边关见,许下一场山河之约。
狗蛋用力重重点头,小拳头紧紧攥起,眼底盛满了幼童赤诚与滚烫憧憬。
乔装的十一护在车旁,望着沿街百姓和孩童,眼底凛然更盛。
王爷戍守国门多年,所有风霜苦寒,生死艰险,在这一刻尽数值得!
今日长街十里送别,他日边关万里凯旋。
车马不疾不徐,缓缓穿过人山人海,载着满腔赤诚与百姓期盼,驶出城门,奔赴风起云涌的千里边关。
旧岁蛰伏已经成为过去,今朝锋芒毕露,自此,属于他们的壮阔征程,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