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日,韩远拿着炭笔,一点一点帮他修正图纸。“船底弧度不能太陡,否则吃水太深也不能太平,风浪一来容易侧翻。”
“风帆挂点要偏前一寸,顺风提速、侧风稳身……”
王行知死死盯着图纸,耳朵竖得笔直,手里纸笔不停记录、改画,义父说一句,他便记一句,半点不敢遗漏。
等整套图纸彻底修正完毕,一张规整精细的小型试验船图纸,完整呈现眼前。
可真到准备开工选材时,众人才发现问题。
北疆苦寒,山林多是耐寒硬松、寒柏,根本不适合打造船。适合造船的是轻便韧性好的楠木、杉木、轻樟木……这些边关都没有!
别说海船,就连稍大一点的河船木料,都凑不出来。王行知刚刚燃起的满腔热火,瞬间蔫了大半,眼底肉眼可见的失落。
他抿着嘴,盯着图纸小声道:“义父……没有合适的木头,是不是就做不了船了?”
韩远看着他沮丧的模样,失笑出声,揉了揉他的头顶:“木料不足,咱们就不贪大。造不了大海船,咱们就先造迷你试验小舢板。”
“原理一模一样,只是尺寸缩小,刚好给你练手、熟悉工序,先把手艺、结构、造法吃透。等将来有机会运来好木料,再打造真正的巨轮。”
这话瞬间宽慰了少年的心。王行知立刻重燃斗志,用力点头:“好!我先做小船!慢慢来!”
韩远当即让人收拾出王府后侧一处闲置空院,又让下人找来一批边境常用的轻质细木、薄木板、细木条,都是平日里修农具、做小件剩下的边角料和细料木。
工具也一应备齐,四个孩子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韩霖萧和韩霖泽这俩半大小子对这些丝毫没有兴趣,整日在府中和夫子学习功课,人各有志,只要孩子们感兴趣,只要不伤天害理,韩远都纵着。
韩远站在一旁,一步步和他们一起研究。寂临霄处理完军务,闲暇时便会站在院外静静看着。
冬日暖阳洒落小院,白雪衬着木色,几人埋头做工、认真专注,小小的院落里锯声、刨声、轻声问话此起彼伏,朝气蓬勃。
几日下来,原本空空荡荡的院子,堆满了规整的木料,成套的工具和半成品零件,地面收拾得干净整齐,划分出选材区、打磨区、组装区、晾晒区。
虽只是简陋的小作坊格局,没有恢弘规制,却五脏俱全、井然有序。
边关第一座简易工造坊的雏形,就这么悄然诞生。
而众人忙活数日的试验小船,也彻底成型。
船体小巧精致,弧度圆润对称,船身打磨得光滑细腻,搭配迷你风帆与简易压舱,结构完全贴合海船原理。
虽只是一方只能浮在河面、池塘的小小舢板,不能远航、不能载人,却是几个孩子亲手设计亲手参与打造的第一艘船。
王行知看着自己的小船,蹲在院中雪地里,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得不得了,嘴角一直扬着,眼神亮得发烫。他抬头望着韩远,“义父,我明白了!小事做起、循序渐进!今日我能造小船,来日必能造出大船!”
韩远看着少年意气勃发的模样,微笑颔首,“义父相信你!”
这边父慈子孝,和乐融融。而京城那边却又传来了消息。
这日午后,寂临霄收到了贤王的消息,“老皇帝骤然病重,卧床不起,朝中人心惶惶。太医院一众御医轮番诊病,始终查不出根源,只能靠着固本汤药勉强吊着龙体,病情时好时坏,日渐虚弱衰败。贤王常年伴驾,深知皇帝体魄素来硬朗,无陈年顽疾,绝不可能无端骤病。他暗中观察多日,愈发笃定——此病蹊跷,大概率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可后宫前朝盘根错节,皇后失势却余党未清,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他身在朝堂,一举一动皆被人紧紧盯着,根本不敢贸然声张,更不敢动用朝中御医私查,唯恐打草惊蛇,惹来杀身之祸。
万般无奈之下,贤王只能暗中寄信,恳请边关援手。
他知晓李慕枫医术精妙、远超太医院一众御医,且身份隐秘、不为朝堂众人熟知。因此特意恳请让李慕枫隐瞒身份,秘密入京,伪装成民间游医,入宫为皇帝诊脉,查清病根,揪出幕后黑手。
寂临霄看完密信,面色瞬间沉了下来,指尖捏着信纸,眼底覆上一层冷冽寒光。
边关安稳来之不易,朝堂若是乱了、龙庭动荡,边境必然会受到牵连,胡人残部也会趁机伺机而动。韩远有一句话没说错,非我族类,其心必诛。表面看胡人俯首称臣,但他们内心的真实想法可就未必如表面这样了。
他当即起身,找到韩远,将贤王的意思的悉数告知。韩远听完,眉头微蹙,原本平和的神色多了几分凝重。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韩远立刻让人去请李慕枫前来议事。之前天气暖和他与墨影还在军营住着,自从入了秋,李慕枫怕冷,墨影就把自己的统领府收拾一番搬了进去。统领府紧挨王府,说是府邸其实就是比普通宅子大一点而已。
不多时,李慕枫快步入内,身姿依旧清瘦沉稳,神色淡然,说来也奇怪,边关风沙大,这家伙却一点没黑,反倒是他,黑了不少。
韩远也不与他客气,将京城的变故和贤王所求,皇帝怪病的始末悉数告知,最后沉声开口:“如今朝中局势复杂,圣上病情诡异,疑似人为作祟。贤王信中恳请你入京,届时乔装一番进宫诊病,你意下如何?”
李慕枫垂眸沉思片刻,随即抬眼:“国体安稳,边关方能无虞。圣上骤然病重蹊跷,若真有人暗中作祟、搅动朝局,后患无穷。如今贤王刚站稳脚跟,正是需要功绩时候,如果此时真如他所猜那样,事后若老皇帝还有良心,那贤王离那个位子就不远了。你别忘了,当初答应我的事。”
韩远当然记得,这人此前一根筋,不肯插手朝中事。如今这样还是沾了墨影的光,随即笑着打趣,“你放心,就算我忘了。你家墨统领也不会忘的。”
李慕枫傲娇的“哼”了一声,随即收敛神色,“我随即动身,只是雪还未化,路上怕是耽搁的久一点,就不知道老皇帝还能不能吊着那一口气。”
寂临霄沉声补道:“此行凶险莫测,京城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有不少人藏于暗处,一旦暴露身份,便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