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殷四海升平,朝堂早已没有繁杂纷争,韩远卸去大半公务,只留修书整理典籍的清闲差事。寂临霄也放下手中大半兵权,陪着他守在王府,日子过得松弛又安稳。
空闲下来四个孩子会在王府陪着他,傍晚便缠在两人身侧,偌大的王府不再冷清,处处都是鲜活热闹的烟火气。
这天黄昏,暑气散尽,庭院里摆了一张竹制凉榻,石桌上放着清茶与切好的鲜果。孩子们跟着府中仆妇去后厨清点晚膳食材,院里只剩下韩远和寂临霄二人。
晚风卷着院角桃花的淡香飘过来,韩远靠在寂临霄肩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对方腕间常年佩戴的素银护腕,沉默半晌,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满院静谧。
“老寂,有件事我憋在心里许多年,今日无事,想问问你。”
寂临霄抬手,顺着他的长发轻轻梳理,语气柔和无波:“你想问什么?”
韩远抬眼,定定望着他的眉眼,一字一句问道:“这么多年,我曾弄的暖棚、水泥、造纸、造船等一整套旁人闻所未闻的法子,改制科举、修订农桑商贸政令,每一样都脱离这个世间的认知。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我这些东西,到底是从何处得知的?”
这话一出,寂临霄轻抚发丝的手顿了一瞬,随即缓缓收回,端起桌上凉茶抿了一口,眼底漫开一层绵长的思绪。
“怎么会没想过。”他低声叹气,嗓音裹着几分沉淀多年的温柔,“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孤身来到王府,有那么多奇特的想法。那时我的确满心疑惑,私下也悄悄派人查过你的出身,查到的结果也正常。”
韩远垂眸,指尖攥紧衣料,轻声追问:“查到毫无头绪之后,你心里就没有半点忌惮、猜忌?换做旁人,只怕早已对我起了杀心。”
寂临霄侧过身,正面对上他的视线,眼底坦荡,没有半分遮掩:“起初难免琢磨不透,夜里也曾独自思忖,你身上藏着什么样的经历。可相处越久,那些猜忌就一点点散了。我见过你为百姓赈灾彻夜不眠,见过你顶着满朝文武的唾骂也要推行新政,见过你心疼幼童、体恤百姓,心中装的是天下万民。”
他伸手,牢牢包住韩远冰凉的手掌,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我后来便想,不管你身上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不管你那些奇思妙想从何而来,站在我眼前、与我并肩的人是你,这就足够了。旁人畏惧你的与众不同,我只庆幸,上天把这样一个你送到我身边。不管你是什么模样,藏着何等过往,我心意从来没变,我喜欢的从来都是你这个人,无关其他。”
一番话说得韩远鼻尖微微发酸,积压心底多年的秘密再也绷不住,眼眶微微泛红,缓缓抽回手,坐直身子,认认真真看向寂临霄,打算把全部真相和盘托出。
“老寂,你只猜对了一部分,我其实不属于这里。”
寂临霄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安静等着他往下说。
“我原本生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是另外一个时空。那个时代没有帝王,男女老少人人平等。百姓人人识字读书,农耕有机械化农具,修路筑城全靠水泥钢铁,海上贸易四通八达,通讯出行都特别方便。有天上可以飞的飞机,地上可以跑的汽车。我知晓的所有新政、技术、治学理念,全都是从前那个世界流传千百年总结出来的经验。”
“当年一场意外,我凭空来到这里,睁开眼便是一名刚出生的婴儿。这一路我见世人饱受饥荒、苛政、战乱之苦,便想着把我知晓的法子一一推行出来,让这片土地的人不必再受从前我所见的苦难。”
话音落下,庭院里只剩下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响。
寂临霄僵在原地,整个人愣怔许久,脸上一贯沉稳淡然的神色彻底碎裂,满眼都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猜想过韩远偶遇世外高人、得到失传古籍,却从来没有想过,对方根本就不是这片天地的人。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调微微发颤,藏着难以压制的恐慌:“你……你本就有属于自己的去处。那是不是意味着,某一日,你会像来时一样,毫无预兆地消失,回到你原本的世界,抛下我,抛下如今这片我们一同守下来的一切?”
这句话戳中了寂临霄心底埋藏多年最深的不安,长久压抑的恐惧彻底翻涌上来。
他伸手死死攥住韩远的手腕,指节微微泛白,眼底翻涌着慌乱,平日里执掌百万大军、稳镇朝堂的摄政王,此刻只剩下满心惶恐,生怕眼前人在哪天毫无征兆的消失。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该怎么办?行知他们怎么办?我守得住百万铁骑,稳得住满朝文武,可我留不住一个本就不属于此地的你。”
韩远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焦虑与惶恐,心中酸涩难当,反手回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对方泛红的指节,放缓语调细细安抚。
“我来时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可如今我在这里有你,有一群等着我们照看的孩子,有我们一同打拼出来的家国天下。那个世界于我而言,早已是遥不可及的过往,这里才是我真正的归宿。这些年我从未察觉有任何能带我回去的契机,我心里也根本没有半分想要离开的念头。”
寂临霄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声音低沉沙哑:“可来路不由人,万一哪天,天地异变,强行将你带走,我连追赶你的门路都没有。”
他征战半生,刀枪剑戟从无半分畏惧,边关数万敌军压境也能镇定调兵,唯独一想到会和韩远分离,心底便生出无边无际的无力感。这么多年相互扶持,早已融成彼此性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若是分开,往后漫长岁月只剩孤身一人,盛世再繁华,也没有半分滋味。
韩远见状,干脆侧身依偎进他怀里,抬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慢慢梳理他紧绷的情绪,一字一句许下承诺。
“我向你保证,只要我还存有自主意识,绝不可能主动离开你。我所追求的从来不止国泰民安,而是能与你相守一生,看遍我们亲手打造的太平光景。”
“那些超前的学识、治世的手段,不过是我带给这片天地的薄礼,而你,才是我留在这里唯一的执念。”
寂临霄收紧手臂,将人牢牢锁在怀中,胸腔微微起伏,压抑住心底翻涌的不安,鼻尖抵着韩远的发顶,久久没有出声。知晓穿越真相带来的震撼太过强烈,心底的恐慌不可能短短几句安抚就彻底消散,可怀中温热真实的人,又让他稍稍安定几分。
就在二人沉浸在这份沉重又温柔的交谈里时,院门外传来少年们清脆的呼喊声,四道挺拔的身影快步走进来,断断续续打断了满院缱绻又带着忧虑的氛围。
“义父,晚膳备好啦,管家让我们来请你们入席吃饭!”
韩远顺势起身,伸手牵住离得近的两个孩子,转头看向依旧神色沉郁的寂临霄,轻轻勾了勾他的指尖,眼底漾开浅淡温柔笑意。
“先陪孩子们用晚膳,往后漫长岁月,我们还有大把时日慢慢说。”
寂临霄缓缓回过神,勉强压下心底沉甸甸的顾虑,跟上韩远的脚步一同走向膳厅。王行知和崔启明察觉到不对,互相对视一眼,也知道有些事他们不该过问,随后快速跟上义父们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