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时节，沿海码头早早就沸腾起来。
三年前王行知主持造船署造出的第一批巨型远洋商船，由李勇和刘奎带领，载满货物驶出港口，跨过重洋远赴海外诸国通商，这趟一去便是一年零四个月。消息早由海上情报小队提前传回京城，今日正是船队归港的日子，沿海十里码头早早挤满了人。
本地商户、出海水手的家眷、看热闹的百姓密密麻麻挤在滩头，连州府官吏、王行知都亲自带着属官等候在码头栈桥旁，人人翘首望向茫茫海面。
王府之内，韩远一早便收拾妥当，拉着寂临霄带上三个孩子，乘坐官船直奔海港。
几个孩子长到十余岁，只在出海时候老远见过一次，一路上扒着船舷叽叽喳喳，满心都是好奇。
崔启明、张峥凑在一处，叽叽喳喳聊个不停，话题总绕不开营造器械：“等看完大船回去，咱们再对照义父给的图纸，这次一定能把两轮代步车的轴轮调顺！”
崔启明点头附和：“还有加装货斗的三轮，上次木料承重不够散了架，今日回去换个其他的试试，肯定能成！”
张峥手里还攥着一小块打磨光滑的齿轮，指尖反复摩挲：“义父画的图纸实在巧妙，不用牛马拉车，靠脚力就能动，要是真能做出来，那得多都方便啊！”
一旁的义女沈令怡安安静静站在寂临霄身侧，听见兄长们聊天，浅浅一笑，轻声插话：“兄长们一心钻研营造器械，我倒琢磨起布料剪裁与香包缝制了。这几年攒下了些私房钱，已经在城中街口盘下两间铺面，一间做成衣，一间专售香包。”
韩远闻言转头看向沈令怡，眼底满是赞许，当即从随身钱袋里取出一叠足额银票塞进她手中。
“你有这份心思、肯踏实积攒经营，难得可贵。这笔钱你收下，不必省俭，一是扩充铺面、采买一会远洋运回的海外新奇面料，二是雇几个巧手学徒搭把手，算是给你撑底气，不必事事独自操劳。遇到难处，跟义父直说。”
沈令怡捧着银票眼眶微热，屈膝行礼道谢：“多谢义父，我定会好好经营铺面，不辜负义父一番扶持。”
寂临霄顺势开口补充：“等今日看完船队回港，咱们回王府，正好瞧瞧三个小子打磨许久的两轮车与载货三轮，再去令怡的铺面看一看。”
几个孩子齐齐应声，目光又落回远处海面，满心期待，一路说笑不停。
“义父，海外那些洋人真的是白皮肤黄头发吗？”
“义父，海外是不是有很多咱们从来没见过的果子？”
寂临霄抬手揉了揉张峥的头顶，语气温和：“等靠岸你们亲眼看看便知，船上带回来许多新奇物产，今日都能一饱眼福。”
韩远站在他身侧，望着远处翻涌的海面，眼底藏着淡淡的欣慰。想当初筹备造船署时，沿海私商抱团阻挠、木料铁器屡屡失窃，外海还有不明快船窥探海防，一路磕磕绊绊才造出第一批远洋大船。如今商船平安往返，打通跨洋商路，当年所有辛苦都有了着落。
殷行知等人也便装出宫，站在韩远与寂临霄旁边，一起等着海船归航。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海平面尽头出现一片黑压压的船影。
几艘巨型商船顺着潮水缓缓驶来，高耸的桅杆连片成林，宽大坚固的船体在海面稳稳破开波浪，船身悬挂的大殷旗帜迎风舒展，老远就能看清。
码头之上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水手家属挥舞布条高声呼喊，孩童在人群里追逐叫嚷，喧闹声响彻整片海岸。
船队缓缓停靠栈桥，船板搭稳之后，远航一年多的水手们依次走下船只，不少人皮肤晒得黝黑，却个个面带喜色，与等候已久的家人相拥落泪。
王行知快步上前，与李勇他们寒暄几句，立刻安排工匠、差役分批卸船。
一箱又一箱货物顺着跳板源源不断运上岸，码头上很快堆起连绵如山的货堆。
色泽浓郁的香料装满木桶，斑斓的宝石、珍珠玛瑙整齐收纳在木箱；耐旱高产的海外粮种、瓜果幼苗单独安置在保温木匣；还有棉布、珍稀药材、轻薄顺滑的海外绸缎堆积成片，恰好能供给沈令怡的成衣铺作新款面料。
来往商贩蜂拥上前，围着货堆询问价格，海港临时开设的交易场地瞬间人头涌动，叫卖、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几个孩子凑到货堆旁探头张望，捧着从没见过的瓜果幼苗、顺滑的绸缎啧啧称奇。韩远与寂临霄等人并肩缓步穿行在码头，一路细看各类海外物产，偶尔驻足与旁人说话，了解远洋沿途诸国风土民情。
“此次航行一路顺畅，沿线十余小国尽数互通商贸，咱们的玻璃和瓷器、改良纸张、香皂在海外极受欢迎，各国贵族争相采买，换回来的金银珍宝堆满船舱。”李勇拱手禀报，“此行还特意收集数十种耐旱高产粮种，适合南疆贫瘠土地栽种，能大幅提升农田收成，另有大批异域绸缎、染色花布，可供工坊裁制衣裳。”
韩远点了点头，心中十分满意。推行海贸从不是只为赚取金银。互通作物、交流技艺，才是长久利国的根本。
一行人在海港停留大半日，直到暮色将至才启程返回京城。可两人还未安稳歇息两日，朝堂之上就掀起了一番争论。
数位官员联名递上奏折，齐刷刷站出来反对远洋通商。
为首的官员手持奏折，语气执拗：“如今远洋商队带回无数海外奢靡珍宝，民间富户争相囤积奇货，攀比之风日渐兴盛，奢靡风气会败坏百姓本心！再者海外粮种、作物涌入境内，农户纷纷改种外来作物，本土传统农桑会渐渐荒废，长久下去得不偿失。依臣之见，应当限制远洋船队出海，大幅提高海贸赋税，削减海外货物流入。”
身后一众赞同的官员接连附和，纷纷出言附和，提议收紧海贸管控，甚至停掉远洋通商。
韩远听完这番说辞，直接踏出队列，条理清晰地逐条辩驳。
“诸位大人久居内陆，从未亲眼见过海港盛景，才会说出这般片面之言。先说国库税收，此次一批商船返航，单单海关收缴通商税银，便抵得上内陆三府全年赋税，这笔银两可用于修缮河堤、扩建官学、抚恤孤寡，何来得不偿失？”
“再说所谓奢靡之风，海外珍宝只流通于富商贵族，寻常农户根本无力购置，不会影响底层百姓生计。反观咱们的瓷器、香皂、新式布匹，全是工坊产出，海贸兴盛带动千万匠人、农户谋生，内陆工坊订单排到数年之后，无数百姓靠着通商养家糊口。就连我的义女令怡开设的成衣香包铺子，都能借着海外面料拓宽生意，寻常女子也能凭手艺立身。”
“至于海外作物挤占本土农田更是无稽之谈。海外耐旱粮种适宜贫瘠的沙地，这些土地本就难以种植本土粮食，引进新作物能把荒废荒地全部利用起来，一年多收数季粮食，彻底杜绝荒年缺粮隐患，只会补充农耕，绝不可能取而代之。还有行知、启明、张峥三个孩子照着图纸造出代步两轮车、载货三轮，新式器械流通乡间，也是通商互通技艺带来的连锁益处。”
一笔笔收支、一桩桩实事摆在众人面前，那些官员盯着账目哑口无言，再也找不出理由阻拦海贸发展。
新帝当即下令，颁布扶持海贸新规：减免中小海商通关杂税，官府搭建固定海外货物交易市集，各州划拨土地开辟良种试验田，专门培育远洋带回的海外粮种、果蔬，同时扶持民间手工、成衣工坊，鼓励百姓自主营生。
朝堂争论平息，远洋通商再无朝堂的阻碍，各地百姓、商贩得知新政之后，纷纷奔赴海港申请出海通商，造船署订单源源不断，第二批、第三批远洋商船加紧赶造，大殷海上商贸彻底步入鼎盛巅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