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县爆发大规模蝗灾，消息送入京城。朝廷指派肖致远为钦差南下督办灭蝗事宜，肖致远接旨后即刻带队奔赴永安县。
抵达县城城门时，永安县令姜启言已率衙役等候多时。此人一身蓝色官袍，肤色白皙，眉目清秀，书卷气十足，一见面便笑着上前行礼，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肖致远只一眼便心生不喜。他素来瞧不上这般柔弱的白面书生，总觉得这类人只会纸上谈兵。再看姜启言八面玲珑、笑意从不达眼底的模样，心中又多了几分排斥，觉得对方无害的皮囊之下藏着官场上的那些算计，这般所作所为不过是做样子应付他而已。
“不必入城歇息，直接带我去田里看看。”肖致远语气冷淡。
姜启言依旧笑意温和，前面引路，自此就寸步不离的跟在了肖致远身侧。
肖致远本以为他顶多陪同片刻便借故折返县衙，没料到这人一跟就是一天。查勘灾情，他紧随其后帮着记录田亩受损情况；召集乡老问询，他也安静立于一旁听着；划分灭蝗小队、分配赈灾人手，他主动接手登记工作；入夜肖致远核算粮款账目，他便守在偏房整理户籍文书，一同熬至深夜。
肖致远觉得，这人八成是要在他面前表现，所以刻意避着他，多次让他回县衙处理公务，不必跟着奔波。可姜启言称救灾便是眼下头等要务，身为本地父母官不能置身事外，说完依旧默默跟在身后忙活，即便走累了也不曾抱怨半分，一瘸一拐的看着甚是可怜。
起初几日，肖致远始终刻意疏远，处处提防，只当他是为保全官位刻意为之。可一连数日朝夕相处，肖致远亲眼看着姜启言日渐消瘦。
原本清俊柔和的脸颊陷下去不少，眼窝泛着淡淡的青黑，白皙皮肤被烈日灼得泛红，耳后脖颈全是晒痕。往日干净细腻的手掌，磨出一层薄茧，官袍边角时常沾着泥土草屑，斯文模样不复初见整洁。
白日顶着酷暑踏遍各村荒田，夜里通宵梳理赈灾明细，日夜连轴不休，哪怕疲惫难掩，待人依旧温和有礼，安抚灾民耐心细致，约束下属宽厚有度，面对始终冷淡的肖致远，也始终保持恭顺。
肖致远冷眼观察许久，心中成见消散一点，这人就算是演的，起码也做了些实事。
他渐渐也看出点门道，姜启言的圆滑笑脸不是为了讨好他。永安灾乱四起、人心浮动，百姓惶恐、乡绅推诿，正是靠着他看似温和实则狡猾的性子，才能稳住各方局势。旁人只看见他柔和的外表，却不知内里全是心眼子。
肖致远擅长大刀阔斧的整治乱象，可统计受灾户数、核对粮田、安抚百姓这类磨人的精细活，全靠姜启言处理。
这日黄昏巡查结束，田间百姓尽数散去，官道只剩二人。姜启言连日忙碌，脚步不自觉放缓，抬手轻按眉心，疲惫藏都藏不住，刚转头想询问后续安排，便撞上肖致远平静注视他的目光。
那目光少了些先前的疏离戒备。
“这几日，辛苦你了。”肖致远率先开口，语气不复往日冰冷，添了几分缓和。
姜启言微微一怔，随即扬起浅淡的笑：“皆是下官分内之事，不及大人一半辛苦。”
肖致远望着他清瘦憔悴的模样，先前刻意回避的心思全然散去。
“后续诸事，还需要劳你配合，永安有你坐镇，是百姓的福气。”
姜启言抬眸应声，眼底漾开一丝光彩：“下官定全力配合，早日恢复农耕。”
蝗灾治理进入关键阶段，光靠人工扑杀、埋卵深耕效率太慢，更何况田里密密麻麻的全是虫卵，看的人头皮发麻。肖致远想起临行前韩远说的办法，鸡鸭鹅天生吃虫，尤其是鸭子和大鹅，吃虫子又快又多。与其百姓人工捕蝗，不如直接借农户家禽，统一赶到田里吃虫，天然灭蝗、事半功倍。
一大早，肖致远就把这法子跟姜启言讲了。
“你传令下去，向各村农户临时借一批鸡鸭鹅，集中赶到田里，家禽吃虫灭卵，灭蝗最快。”
姜启言听完当场愣住，眼睛都睁大了，满脸新鲜好奇。
他是世家出身，从小锦衣玉食，长这么大只偶尔在集市、 农庄里见过零星几只，从来没见过成群家禽下地吃虫，更没见过用家禽治蝗的。
姜启言满脸新奇：“此法闻所未闻，竟如此巧妙？下官今日跟着大人一同去田里观摩，也帮着百姓照看着些。”
肖致远淡淡点头，心里没当回事。
反正就是放家禽吃虫，简单粗暴，没什么难度。
很快各村农户接到县衙通知，家家户户拎着鸡赶着鸭鹅往田间聚拢。
不一会儿，整片农田热闹非凡。
几百上千只鸡、鸭、鹅扑腾腾冲进田里，低头猛啄虫子，叽叽嘎嘎响成一片，效率比人工快十倍不止。
农户们熟门熟路，赶鹅赶鸡动作麻利得不行，谁都见惯了家禽撒欢，偶尔有脾气凶的大公鹅冲人探头，农户抬手一拍，随手就把鹅脑袋按住，老老实实服服帖帖。
整个场面又热闹又有序。
姜启言站在田埂上，看得津津有味，满眼都是新鲜感。
他今日没穿厚重的官袍，而是换了身单薄青色衣袍，站得笔直，眉眼温润，认认真真地跟着百姓学赶家禽。
意外就这么来了。
里面混着两只性子极烈的大公鹅。这俩家伙体型壮硕、脖子粗长，头顶的肉瘤通红，脾气暴躁，谁靠近就追谁，百姓都不敢随便招惹。
刚才一群家禽乱跑，这两只大公鹅不知怎么，一眼盯上了白白净净的姜启言。
大概是觉得他长得最斯文、最好欺负、最不像干活的人？
下一秒，两只大公鹅伸长脖子，翅膀一炸，嘎嘎狂叫，直奔着姜启言冲过去！
姜启岩当场懵了。
他哪里见过这种横着走路、追着人猛冲的凶禽？
两只大鹅速度飞快，脖子一伸一缩，摆明了要追着他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