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大雨丝毫没有小的趋势,马车一时半刻根本到不了县衙。
姜启言闷坐半晌,实在熬不住这份窒息的感觉,找了个话头打破沉默:“今日家禽灭蝗成效甚好,再过几日,表层的虫卵便能清理干净,后续补种杂粮的名册,下官夜里便能整理妥当。”
他刻意扯回公事上,试图冲淡车厢里怪异的气氛,说话时声音轻轻发飘。
肖致远看着他故作镇定,实则耳根泛红的模样,轻声安抚道:“辛苦你了,这几日也没休息好。”
短短一句话,比往日所有夸赞都更让姜启言心头发烫。自从闹了蝗灾,百姓唉声叹气,更有流言蜚语说他治理不当,不配做这个县令。
他抬眼,恰好撞上肖致远望过来的目光。
对方眼底没有平日冷硬,掺着一点说不清的柔和,雨水打湿的长睫垂落,轮廓深邃,看得姜启言心头猛地一颤,慌忙错开视线,低声道 :“都是下官分内之事。”
马车又一次轻微晃动,两人膝盖不经意撞在一起。
浅浅一触,却像电流划过四肢。
没人主动挪开腿,就这么若即若离地贴着,暧昧一点点发酵缠绕,填满车厢每一处缝隙。
肖致远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姜启言拢在外袍里的肩头上,少年身形清瘦单薄,裹着宽大深色外袍,衬得愈发温润柔和。
他喉间微哑,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雨声里:“那天田埂上,被鹅吓得扑过来时,倒是没见你这般拘谨。”
姜启言听罢一僵,瞬间想起自己当众飞扑进人怀里的社死场面,脸颊唰地烧得滚烫,埋着头不敢吭声,指尖死死绞着衣料,窘迫得快要找地方藏起来。
见他这副羞赧无措的模样,肖致远压在心底的笑意终于忍不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转瞬即逝,却被姜启言恰好余光捕捉到。
少年心头又是一颤,说不清是羞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乱糟糟缠作一团。
暴雨不停,马车缓缓穿行在泥泞的官道上,狭小的车厢里,尴尬渐渐褪去,只剩下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挥之不散。
马车一路颠簸,好不容易熬到肖致远入住的驿站。雨势半点没小,反倒越下越大,哗啦啦的砸在屋檐上,天地间水雾蒙蒙,满地泥泞。
肖致远率先掀帘下车,冷风夹着雨丝扑在身上,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冷得人一激灵。
他回头看向还在车里的姜启言,淡淡开口:“下来吧,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先在驿站躲躲。”
姜启言连忙应声下车。
他身上外袍还算干爽,可下摆、袖口、鞋袜也被雨水打透,潮乎乎的贴在皮肤上,也确实算不上好受。
驿站小二眼尖,看见县令的马车,早早候在门口,一进门就麻利迎上来,等候吩咐。
肖致远怕两人淋出风寒,直接吩咐:“烧点热水,再煮两碗姜汤送上来。”
小二应声飞快退下。
不一会,热水就抬进屋里,肖致远浑身都湿透了,可姜启言就在旁边站着,他终究不方便宽衣洗澡。
干脆扯过干布巾,随便沾了点热水,抬手快速擦了把脸、擦了擦脖颈上的水渍。
转头看见一旁的姜启言也没好到哪,到底顾及这人身娇肉贵,肖致远沉默片刻,打开自己随身的包袱。
包袱里备着几套干净的常服,他随手拿起一套递过去,语气自然:“你这身湿了,穿着容易着凉,换上我的。”
姜启言下意识推辞:“大人,不必……下官这身晾一晾就好。”
“别逞强。”肖致远不容他废话,直接塞他手里,“湿衣服贴身上容易染风寒,永安灾情还没结束,你病了没人顶替你。”
姜启言捧着干净的衣物,指尖触到干爽的布料,心里微微一暖,只能应声:“多谢大人。”
他面皮薄、素来矜持,别人在场他尚且拘谨,更何况是在上司面前换衣服。
肖致远也懂,干脆转身往外走:“你换,我在门外等。”
说完直接带上门,自觉的避到门外,把整个空间全留给了他。
门外雨声哗哗,廊下风雨微凉。
肖致远静静站着,听着屋里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心绪莫名安稳柔和了几分。
片刻过后,屋里传来轻轻一声:“大人,可以进来了。”
肖致远推门而入。
姜启言身形清瘦,穿着他宽大的衣服空荡荡的,领口微敞,袖口长出一截,整个人被宽大衣袍衬得愈发白净温顺。
少年眉眼温润,黑发微湿,脸上还带着一点腼腆,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肖致远视线微顿,很快收回目光。
轮到自己换衣,他就半点不讲究了。
他本就是武将出身、常年奔波在外,糙惯了,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当着姜启言的面,背对着他抬手直接褪去了衣服。
姜启言本来正坐着低头整理自己刚换下来的湿衣服。
听见动静下意识抬眼——
视线骤然一僵,整个人彻底愣住。
肖致远宽阔挺拔的脊背展露在火光之下。让他震惊的是那些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伤痕,整个后背都是!
有深褐色的旧疤,纹路暗沉,看着像是多年前留下的;
有浅浅发白的细痕,层层叠叠;
还有几道颜色偏新、尚未完全淡去的新疤,突兀醒目。整个背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平整的皮肉。
姜启言彻底看呆了。他这几天暗中打听,知道肖致远是武将出身,能力强悍,年纪轻轻就到了如今这个位子,必然吃过不少苦。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是苦到这种地步!这样挺拔强健,沉稳可靠的人,后背居然有这么多数不清的伤痕。
心口猛地一揪,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与震撼直直涌上来,一时竟忘了移开目光。
肖致远动作很快,不过两息功夫,已经干净利落地穿好了,转过身时,正好撞见姜启言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的后背,满眼震惊失神的模样。
他动作微微一顿。
方才太随意了,忘了遮掩。
肖致远平日很少展露伤痕,更不愿让人看见,总觉得男人身上疤多不算什么,没必要拿出来惹人窥探、惹人同情。
尤其在这般斯文温润的少年面前,莫名有点不自在。
姜启言怔了许久,才慢慢找回声音,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轻颤:“大人……您后背这些伤……都是怎么来的?”
肖致远卡了一下。
他总不能说,前阵子不小心被人暗算掳走后殴打留下的。这话要是说出口,他岂不是一点面子都没了?
太丢人,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