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许没睡好。
不是睡不着,是睡得太沉了——沉得像整个人被泡在温水里,浮浮沉沉,做了一夜的梦。梦里全是雾,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团模糊的光在远处忽明忽暗。
天亮的时候他醒来,浑身酸软,像干了一天重活。
窗外已经大亮,阳光从纸糊的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格子。院子里有动静,是小满在扫地,刷刷的声音很有节奏。
林清许坐起身,胸口微微一热。
他低头,伸手进衣襟里,摸出那个灰扑扑的布包。
打开,里面是那枚石珠。
此刻它在发光。
很淡很淡的光,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发光。像清晨的薄雾里透出的第一缕阳光,若有若无。
林清许盯着它看了很久。
石珠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样子,表面粗糙,没有任何纹路。但它握在掌心的温度,比昨晚更明显了——不是烫,是暖,像刚出锅的热馒头,透过掌心往骨头里钻。
“少爷!”小满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您醒了吗?我烧了热水!”
林清许应了一声,把石珠重新包好,贴身收着。
简单洗漱后,他坐在桌前,把那枚石珠又拿出来,对着阳光仔细端详。
还是看不出什么。
表面灰扑扑的,隐约有些细小的纹路,但更像是石头本身的纹理。材质摸起来温润,不像普通石头那么凉,也不像玉那么滑。
原主的记忆里,这是父母留下的遗物,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但祖上是谁,传了多少代,有什么来历,一概不知。
原主一直把它当个念想,贴身带着,从没发现过什么异常。
林清许摩挲着石珠,忽然想起穿越前,在混沌中感受到的那道目光。
庞大,幽深,隔着无尽的虚空注视着他。
还有那个轻轻的触碰,像一粒米落入滚汤。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石珠,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这东西,也许和那次触碰有关。
“少爷!”小满又喊起来,“有人来了!”
林清许把石珠收好,起身走到门口。
院子外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林家的灰布袍子,表情淡漠。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粗壮汉子,手里拿着棍子,一看就不是来串门的。
小满站在院门口,脸色发白,但还是硬撑着挡在来人面前。
“刘管事,”小满的声音有些抖,“您、您怎么来了?”
刘管事没理他,目光越过他,落在林清许身上。
“醒了?”他上下打量林清许一眼,“醒了就好。孝敬费准备好了吗?”
林清许看着他,没说话。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林家外院的管事,专门负责旁支庶子的杂务。说不上坏,也说不上好,就是那种标准的、对上谄媚对下刻薄的中间人。
“三块下品灵石,”刘管事伸出手,“拿来吧。”
小满急了:“刘管事,您宽限几天,少爷刚醒,身子还虚,求您……”
“宽限?”刘管事冷笑一声,“我给你们宽限,谁给我宽限?这是林家的规矩,孝敬费月底交齐,交不上的,卷铺盖走人。”
他指了指身后两个汉子:“今儿个我就是来收账的。有灵石,我拿走。没灵石,现在就搬。”
小满脸都白了,转头看向林清许,眼眶里全是泪。
林清许慢慢开口:“刘管事,能否借一步说话?”
刘管事挑了挑眉,但还是跟着他走到院子角落。
林清许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那是原主藏在枕头底下的最后一点积蓄——塞进刘管事手里。
“我知道规矩,”林清许压低声音,“但眼下实在拿不出来。管事您通融两天,我一定想办法凑齐。”
刘管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板,又看了看林清许,表情松动了一些。
“你小子倒是比那些愣头青懂事。”他把铜板揣进袖子里,“行吧,看在你爹当年对我还不错的份上,再给你一天。”
“一天?”
“明天日落之前,交不上,别怪我不客气。”刘管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别想着跑,城外三十里全是林家的眼线,被抓回来是什么下场,你心里清楚。”
等人走远了,小满才软着腿跑过来:“少爷,您给他什么了?”
“没什么。”林清许拍拍他的肩,“进屋。”
回到屋里,林清许坐在桌前,开始认认真真地翻找。
原主的东西太少了,少到一眼就能看完。但既然决定要找出路,就得把家底清点清楚。
几件旧衣裳,两本抄了一半的书,一方缺角的砚台,几支旧毛笔。
还有那个灰扑扑的布包。
林清许把布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
石珠一枚。
一块旧帕子,绣着半朵莲花,针脚细密,应该是原主母亲留下的。
还有一张发黄的纸。
林清许拿起那张纸,展开。
是一张房契。
这间院子的房契。
上面写着:云泽城西偏巷第三间,归林氏旁支林远山所有。林远山,是原主父亲的名字。
林清许看着这张纸,沉默了。
按理说,有房契,这院子就是他的。但问题是,林家旁支的人,根本没有私产。名义上是你的,实际上家族想收回就收回。
这张纸,眼下什么用都没有。
他把房契叠好,放回布包里。正要收起来,目光落在石珠上。
阳光下,石珠似乎比刚才更亮了。
那光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它确实存在,像石头里藏着一颗小小的星星,正在努力地往外透出光来。
林清许拿起石珠,握在掌心。
温热的。
比刚才更热了一些。
他忽然想起昨晚做的梦。那些灰蒙蒙的雾,那团忽明忽暗的光。当时以为是做梦,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少爷,”小满凑过来,看着石珠,“这石头……好像在发光?”
“你看得见?”
“嗯!”小满点头,“亮亮的,很好看。”
林清许盯着石珠,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向门口。
“少爷?您去哪?”
“晒晒太阳。”
院子里,阳光正好。林清许站在最亮的地方,把石珠托在掌心,对着太阳。
石珠还是灰扑扑的,但那层光更明显了。不是反射阳光,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柔和而温暖。
他闭上眼睛,尝试着去感受那股温热。
起初什么都没有。但慢慢地,他感觉到了一点东西——
像是一扇门。
一扇虚掩着的、随时可以推开的门。
他试着去“推”。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片混沌的空间,雾气氤氲。脚下是土地,很真实,带着泥土的气息。远处似乎有一口泉眼,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
林清许睁开眼,低头看着掌心的石珠,心跳微微加快。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些修仙小说。里面有储物戒指,有随身空间,有各种各样的金手指。
他手里的这枚石珠——
会不会也是那种东西?
“少爷?”小满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您怎么了?脸色好奇怪。”
林清许深吸一口气,把石珠收好。
“没事。”他说,“小满,咱们家里还有什么吃的?”
小满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扳着指头数:“米缸里还有半袋杂灵米,鸡窝里捡了两枚蛋——就这两天下的,新鲜的!院子里还有一把野葱,我刚浇过水,嫩得很……”
他数着数着,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就这点东西,别说三块灵石了,连一顿像样的饭都不够做。
“少爷,”他小心翼翼地问,“咱们……怎么办啊?”
林清许没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着院子里那丛绿油油的野葱,看着墙角那个破旧的鸡窝,看着头顶这片陌生的蓝天。
明天日落之前,三块灵石。
拿不出来,就要被赶出这个虽然破旧、但好歹能遮风挡雨的小院。
去城外那个有去无回的庄子。
或者逃,然后被抓回来打断腿。
无论哪条路,都是绝路。
但此刻,林清许心里却没有昨晚那种沉闷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位置——那里贴着那枚石珠,正微微发着热。
他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它能不能帮上忙。
但不知道为什么,有它在,就觉得没那么慌了。
林清许忽然笑了。
小满被他笑得一愣:“少爷?”
“没什么。”林清许转身往回走,“饿了,做饭吃。”
“啊?可是咱们就那点东西……”
“够了。”
林清许推开门,走进那间破旧的厨房。
半袋杂灵米,两枚禽蛋,一把野葱。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