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的时候,厨房里飘出了香味。
那香味从锅里升腾起来,穿过厨房的门窗,飘满了整个院子。然后继续往外飘,飘过院墙,飘进巷子,飘到左邻右舍的窗户里。
隔壁的刘大娘正在做饭,闻见这味道,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愣了半晌。
巷子口卖豆腐的老周收摊回家,走到半路停下脚步,使劲抽了抽鼻子,四处张望。
几个刚下工回来的散修路过巷口,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伸长脖子往巷子里看。
“什么味道这么香?”
“好像是炖肉?”
“炖肉能香成这样?我二十年没闻过这么香的肉味!”
而在院子里,香味最浓的地方,小满正蹲在灶膛前,口水流了一地。
他从半个时辰前就开始流口水了。那时候肉刚下锅,香味才刚刚飘出来。现在一个时辰过去了,香味越来越浓,他的口水也越流越多,衣襟都湿了一块。
但他舍不得离开灶膛。
火候要稳,少爷说的。他得守着。
林清许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的肉。
那口黑铁锅此刻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乳白色的汤汁翻滚着,金黄色的肉块在汤汁里沉浮。每翻滚一次,香味就更浓一分。
灵兽肉和普通肉不一样。
普通肉炖久了会柴,会散。灵兽肉不会。它越炖越紧实,越炖越入味。脂肪在高温下慢慢融化,融入汤汁里,让汤汁变得浓白如奶。肌肉纤维一点点松开,却又保持完整的形状,用筷子一戳,软烂却不散架。
林清许用勺子撇去浮沫,又加了一勺水。
墨珩下午拿来的那块灵姜,他切了三片放进锅里。姜的辛辣和肉的鲜美融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肉香更醇厚了,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爽。
他又加了一小撮盐。
不能再加别的了。这肉本身够好,调味越简单,越能突出本味。
锅盖盖上,继续炖。
林清许靠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的火苗。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后厨的日子。那时候每到冬天,师傅就会炖一大锅羊肉,让徒弟们围在灶边取暖。羊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满整个后厨,外面冰天雪地,里面暖得能穿单衣。
那时候他觉得,那就是幸福。
现在呢?
他偏头看了一眼厨房门口。
墨珩站在那里。
从肉下锅开始,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那口锅上,专注得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灶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映在他银白的发上。那双幽深的眼睛,此刻正倒映着跳动的火光,像两颗沉在深水里的星星。
林清许忽然问:“你饿不饿?”
墨珩看向他。
“不饿。”他说。
林清许挑眉:“不饿你站那儿看什么?”
墨珩想了想,说:“在看。”
又是这个答案。
林清许笑了一下,没再问。
又炖了半个时辰。
林清许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肉。
肉烂了。
“好了。”他说。
小满从灶膛前蹦起来,眼睛放光:“好了好了好了!”
林清许先盛了一碗。
肉块堆得冒尖,汤汁浓白如奶,上面漂着几片姜和一层薄薄的油花。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带着能把人魂都勾走的香味。
他递给墨珩。
墨珩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肉。
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咀嚼。
咽下。
沉默。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夜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小满紧张地盯着墨珩,等着他说话。
林清许也看着他。
但墨珩什么都没说。
他夹起第二块,送进嘴里。
第三块。
第四块。
他吃得不快,但很专注。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味什么极其复杂的东西。那双幽深的眼睛低垂着,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一碗肉很快吃完了。
他把碗放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
林清许感觉到了。
一股气息从墨珩身上散发出来。
很淡,但很清晰。像平静的湖面忽然泛起涟漪,像沉睡的巨兽轻轻翻了个身。
那是灵力波动。
和原主记忆里那些修士修炼时散发的气息一样,但又不一样。更厚重,更古老,更……
林清许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气息只持续了几息,就消失了。
墨珩睁开眼睛。
林清许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震惊。
困惑。
还有一丝隐约的、无法言说的……渴望。
“怎么了?”林清许问。
墨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个空碗,看着碗底残留的一点汤汁,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满都快憋不住气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清许。
“你做的饭,”他一字一句地说,“能让我的修为波动。”
林清许愣住了。
“什么意思?”
墨珩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我沉睡了一千年。”他说,“醒来之后,修为一直不稳。吃任何丹药都没用。吃再好的灵物,也没有反应。”
他顿了顿。
“但吃了你做的饭——”
他低头看着那个空碗。
“修为在动。”
林清许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锅里剩下的肉,看着那些普通的食材——灵兽肉,姜,盐,水。就这些。再普通不过的东西。他前世做过无数次炖肉,比这更复杂的菜多的是。
怎么就……
“你不信?”墨珩问。
林清许抬头看他:“我不知道。”
墨珩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掌心向上。
一团淡淡的光从他掌心浮现出来。
那光很柔和,像月光,像雾气,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它静静地悬浮在墨珩的掌心,缓缓流转。
但在那团光里,林清许感觉到了某种浩瀚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像面对无垠的星空。
像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
像第一次仰望苍穹时,那种从灵魂深处涌起的敬畏。
小满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林清许也僵住了。
那团光只出现了几息,就被墨珩收了回去。
“这是我的本源。”墨珩说,“它沉睡了一千年,今天——”
他看着林清许。
“醒了。”
林清许沉默了。
他想起墨珩第一次吃蛋炒饭时的反应。那时候墨珩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能给我吗”。
他想起墨珩第二次吃野菜粥时说的话——“像活着”。
他想起墨珩每天早出晚归去找食材,想起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做饭时的眼神,想起他说“你做的饭里有我需要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要的,不是一顿饭。
是恢复修为。
是醒来。
林清许低头看着那锅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就因为这一锅肉?”
墨珩点头。
“就因为一锅肉?”
墨珩又点头。
林清许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只是个厨子。
前世是。这辈子大概也是。
他会的只有做饭,只想做饭。能用自己会的东西养活自己,能让吃他饭的人露出满足的表情,他就觉得够了。
但现在有人告诉他,他做的饭,能让一个沉睡千年的存在恢复修为。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银白的月光洒进厨房,落在那锅热气腾腾的肉上,落在墨珩银白的发上,落在林清许沾了油烟的衣袖上。
小满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林清许开口了。
“明天,”他看着墨珩,“你还去找食材吗?”
墨珩看着他。
“去。”
林清许点点头。
他从锅里又盛了一碗肉,递过去。
“那多吃点。”
墨珩低头看着那碗肉。
月光下,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林清许看见了。
“好。”他说。
他接过碗,又吃了起来。
林清许靠回灶台边,看着他吃。
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下去,只剩下一点余烬,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瓷碗的轻响。
和两颗慢慢靠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