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锅肉吃完的第二天,麻烦来了。
林清许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小满说今天天气好,把被子拿出来晒晒,晚上睡着暖和。他抱着那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刚走到院子中央,院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
门板狠狠撞在墙上,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连院墙都跟着抖了抖。几只原本在墙头晒太阳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转眼就消失在巷子上空。
林清许回头,看见三个人站在门口。
为首的那个,他认识。
林宏。
林家嫡系三房的长孙,十七岁,炼气三层。生得倒是不丑,但那双眼睛总是半眯着,看人时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好像全世界都是他脚下的泥。
原主的记忆里,这张脸出现过无数次——每次出现,都伴随着嘲笑、推搡和拳打脚踢。十年来,原主被他堵在巷子里抢过铜板,被他推下过台阶,被他当众扇过耳光,甚至有一次被他按在泥地里,往脸上吐过口水。
原主什么都没说。
每次都只是低着头,等他们打够了,骂够了,然后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回去抄他的书。
林宏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都是嫡系的子弟,平时跟着林宏混,专门欺负旁支的弱小。瘦高个叫林山,炼气二层,长得跟竹竿似的,下巴尖得能戳死人。矮胖子叫林海,也是炼气二层,圆滚滚的像口缸,笑起来满脸横肉。
“哟,”林宏一脚跨进院子,目光四处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清许身上,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还活着呢?”
他身后两个人跟着笑起来。林山的笑声尖细,像掐着嗓子的公鸡;林海的笑声沉闷,像破风箱漏气。
林清许把被子搭在晾衣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着他们。
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清秀却略显苍白的脸。十六岁的少年,身形单薄,站在破落的院子里,和对面三个衣着光鲜的嫡系子弟形成鲜明对比。
但他没有低头。
“有事?”他问。
林宏挑了挑眉。
两天不见,这个废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以前见了他,头都不敢抬,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现在居然敢站着看他,还敢问“有事”?
他上下打量着林清许,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
“当然有事。”林宏走过来,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听说你交上孝敬费了?”
林清许没说话。
“三块下品灵石,”林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哪来的?”
林清许依然没说话。
林山在旁边帮腔:“宏哥问你话呢!聋了?”
林海也跟着说:“就是,一个废物,哪来的灵石?该不会是偷的吧?”
“偷?”林宏笑了,笑得肆无忌惮,“他也得有那个胆子啊。我看啊,八成是哪个瞎了眼的借给他的。借给一个废物,那不是肉包子打狗?”
三个人一起笑起来。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墙头刚落回来的几只麻雀。
林清许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想起原主记忆里的那些画面——被堵在巷子里,被推搡,被扇耳光,被吐口水。每一次,原主都低着头,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出血来,然后松开,继续低着头。
十年。
整整十年。
他不是原主。
那些记忆对他来说像一场漫长的电影,有触动,但没有切肤之痛。
但此刻,看着这三张肆无忌惮的脸,听着这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嘲讽,他忽然有些理解原主了。
那种被踩在脚下、被当作蝼蚁的感觉。
那种无论怎么忍、怎么躲,都逃不掉的感觉。
“问完了?”他开口,声音很平静,“问完了就出去。”
笑声戛然而止。
林宏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林清许看着他,一字一句,“问完了,就出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山和林海对视一眼,都有些懵。这个废物今天吃错药了?
林宏的脸色沉了下来。
一个废物,一个炼气一层、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废物,居然敢这样跟他说话?
“你他妈——”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林清许。
手刚伸出去,他忽然僵住了。
那一瞬间,林宏感觉有什么东西盯上了自己。
不是普通的注视。是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像被一条巨蟒从黑暗中盯上,像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像有什么恐怖至极的存在正在头顶睁开眼睛。
他的动作停在半空,手僵在那里,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他想动,动不了。想收回手,手不听使唤。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林山和林海也感觉到了。
两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林山的腿开始打颤,牙齿咯咯作响。林海脸上的横肉抖个不停,眼神里全是恐惧。
他们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三个人就这样僵在原地,像三尊表情扭曲的雕塑。
林宏艰难地转动脖子——
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黑衣,银发。
那人站在门槛后面,逆着光。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轮廓。
和一双眼睛。
幽深的,冰冷的,像深渊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看着。
但就是这一眼,林宏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什么人?
那是什么眼神?
他甚至生不出逃跑的念头。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里,像被剥光了丢在冰天雪地里,从里到外都是冷的。
他活到十七岁,从没怕过什么。他爹是外门执事,他爷爷是嫡系三房的老爷,他在林家横着走惯了。
但这一刻,他真的怕了。
那种怕,不是害怕挨打,不是害怕吃亏。是更原始的、更深处的恐惧——像小虫遇见巨兽,像蝼蚁仰望苍穹。
他感觉自己随时会死。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想哭。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巷子里谁家孩子的哭闹声。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息,但对林宏来说像是过了一辈子——那道目光移开了。
那个黑衣银发的人收回视线,走进院子。
他从林宏身边走过,从林山和林海身边走过,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到林清许旁边。
站定。
林宏终于能动了。
他大口喘着气,汗水从额头上滚落下来,滴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想擦一擦,手却抖得抬不起来。他看看那个黑衣人,又看看林清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们……”
林清许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三只闯进院子的野狗。
“还不走?”他说。
林宏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放句狠话,想找回一点面子,想说“你们给我等着”。但对上那个黑衣人看过来的目光,什么话都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又看过来了。
还是那么平静,那么幽深,那么……没有情绪。
但林宏就是知道,他再不滚,会死。
“走!”他咬着牙,声音都劈了,“走!”
他转身就跑。
林山和林海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跟着跑。林海太胖,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出去,脸着地,啃了一嘴泥。但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三个人消失在巷子尽头。
脚步声渐渐远了,听不见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阳光照在杂草上,照在晾衣绳上那床旧棉被上,照在那个黑衣银发的人身上。
林清许看着墨珩。
“你怎么回来了?”他问。
墨珩说:“听见声音。”
“隔着那么远?”
墨珩没回答。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扇被踹坏的门。
门板歪在一边,和门框错开了好几寸。门框上裂了一道口子,木茬子白生生的,摇摇欲坠。
“门坏了。”他说。
林清许也看着那扇门,叹了口气。
这扇门本来就破,现在更是雪上加霜。要修,得找木匠,得花钱。虽然他现在有灵石了,但这种不必要的花销,能省则省。
“嗯,得修。”他说。
墨珩没说话。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门框。又看了看门板,看了看那几枚已经松动的铁合页。
然后他站起来。
一只手扶住门板,对准门框。
另一只手按在门框的裂缝上。
微微用力。
咔嚓一声轻响。
门板归位了。
门框上的裂缝,竟然合上了。
墨珩又试了试门。
开关自如。比之前还牢固,一点声响都没有。
“好了。”他说。
林清许愣住了。
他走过去,摸了摸门框。裂缝还在,但已经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他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他回头看着墨珩。
阳光落在墨珩身上,黑衣上的尘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银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站在那里,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清许张了张嘴,想问他怎么做到的,但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谢谢。”
墨珩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晚上吃什么?”
林清许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刚才那点阴霾,那点被挑衅的不快,好像都散了。
“你想吃什么?”他问。
墨珩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做的,都行。”
林清许笑着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他说,“刚才谢谢你。”
墨珩看着他。
“那几个人,”墨珩说,“不会再来了。”
林清许挑眉:“你怎么知道?”
墨珩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清许,那双幽深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林清许也不问了。
他转身走进厨房。
身后,那道目光又追了过来,落在他背上,一直到他消失在门里。
小满从厨房角落里探出头,刚才那场面他全看见了。他看看林清许,又看看院子里的墨珩,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但他说不上来。
算了。
他缩回头,继续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