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林宏没再来过。
但林清许知道,这事没完。
以林宏的性格,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要找回场子。他不是那种能咽下气的人。他爹是外门执事,他爷爷是嫡系三房的老爷,从小到大他要什么有什么,从没受过这种窝囊气。
林清许每天早起做饭的时候,都会往院门口看一眼。墨珩依旧早出晚归,带回来各种食材——灵米、灵禽蛋、灵菇、灵果,有一次甚至带回一株活着的灵参,根须完整,栽在院子里能继续长。
日子好像平静下来了。
但林清许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果然,三天后,麻烦又来了。
那天下午,林清许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墨珩上午出去了一趟,带回几只灵菇,又肥又大,伞盖厚实,散发着浓郁的菌类香气。他打算用灵菇炖个汤,再炒个蛋,简单吃一顿。
小满在院子里收衣服。这两天天气好,他把所有能洗的都洗了一遍,晾了满满一院子。一边收一边哼着小曲,调子跑得厉害,但他自己浑然不觉。
日子好像慢慢好起来了。
有吃的,有住的,还有一个虽然奇怪但很可靠的人每天来吃饭。
小满觉得,这日子比以前强多了。
然后院门又被踹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比上次还响。
门板狠狠撞在墙上,震得墙头的碎土簌簌往下掉。那扇墨珩刚修好的门,门框又裂了,门板歪在一边,摇摇欲坠。
小满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这次不是三个人。
是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林宏,但他不是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他站在一个人旁边,微微躬着身,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像一条摇尾巴的狗。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十七八岁,穿着月白长衫,腰间系着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派头十足。
林昊。
林家嫡系大房的长孙,年轻一辈里的第一人,炼气七层。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嫡系子弟,都是炼气四五层的好手,平时跟在林昊身边,说是同族,其实跟喽啰差不多。
一群人涌进院子,本来就不大的地方瞬间显得拥挤不堪。他们的目光四处扫射,带着审视、轻蔑和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小满吓得腿都软了。他认得林昊——整个林家的人没有不认得他的。大房长孙,天赋第一,未来家主的候选人之一。
这种大人物,怎么会来这种破地方?
林昊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直接落在厨房门口。
林清许站在那里。
他听见动静就出来了,手上还沾着灵菇的碎屑,围裙上沾了几片菜叶。他就那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群不速之客,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目光像在看一件破旧的家具,在估算能卖几个钱。
“你就是林清许?”林昊开口,声音平淡,没什么情绪,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林清许点头。
林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炼气一层,”他说,“果然是废物。”
身后几个人跟着笑起来。笑声很配合,像是排练过一样。
林宏凑上来,指着林清许,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昊哥,就是他。不知道从哪找了个帮手,嚣张得很,连咱们嫡系都不放在眼里。那天我去问他孝敬费的事,他那个帮手——也不知道什么来路——直接对我动手!”
他越说越来劲:“昊哥你想,一个旁支的废物,哪来的灵石交孝敬?三块下品灵石!他一个穷鬼,抄一年书也攒不出来!这里头肯定有问题!说不定是偷的,说不定是勾结外人——”
林昊抬起手,林宏立刻闭嘴。
他看着林清许,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听说你认识一个高手?”
林清许没说话。
“人呢?”林昊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厨房门口,又落在院子角落那间破柴房上,语气轻飘飘的,“叫他出来,让我看看是什么货色。”
林清许依然没说话。
林宏在旁边冷笑:“怎么?怕了?那天不是挺横的吗?今天怎么不说话了?该不会是那个帮手跑了吧?我就说嘛,那种来历不明的人,能靠得住?”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林清许——
手刚伸出去,他停住了。
不是自己想停的。
是动不了。
整个人像被定在那里,像被浇铸在空气里,动弹不得。
林宏的脸色变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和三天前一模一样——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血液像凝固了一样,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拼命想动,想收回手,想往后退。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他只能站在那里,手伸在半空,姿势可笑又诡异,像一尊表情扭曲的雕塑。
“怎、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哭腔,“昊哥……我动不了了……”
林昊的脸色也变了。
他感觉到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很轻,很淡,但无处不在。像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缓缓逼近。
那不是杀气,不是威压,甚至不是任何他见过的灵力波动。
只是存在。
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们。
林昊猛地转头——
院子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在那里多久了?刚才进门的时候,那个位置明明是空的。林昊记得很清楚,他扫过整个院子,柴房、厨房、水缸、石桌、晾衣绳,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那个人就坐在石凳上。
黑衣,银发。
他坐得很随意,一只手搭在石桌上,背脊却挺得很直。阳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正看着这边。
或者说,正看着林宏那只伸出去的手。
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但就是这一眼,林昊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怎样的眼神?
不是愤怒,不是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看着。
就像人看着一只蚂蚁。就像天看着地。就像亘古不变的星辰,看着人间转瞬即逝的悲欢。
林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摆出大房长孙的派头,想说“你是什么人”,想说“知道我是谁吗”。
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发干,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身后那几个炼气四五层的嫡系子弟,也全都僵住了。他们平时跟着林昊耀武扬威,从没怕过谁。但此刻,没有一个人敢动,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和小满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然后林昊看见那个人动了。
不是站起来,不是走过来。
只是眨了一下眼。
只是一下。
林宏就飞出去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就那样,林宏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拍中,凌空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狠狠砸在院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
院墙都跟着抖了抖,几块土坯松动,滚落下来。
林宏从墙上弹落,摔在地上,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是死了。
是昏过去了。
林昊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什么都没看见。真的什么都没看见。没有出手的动作,没有灵力的光芒,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眨眼。
那个人只是眨了一下眼。
这是什么修为?
这是什么人?
那个人从石凳上站起来。
他走向林清许。
从那群人中间穿过。
没有人敢挡他的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恨不得自己能变成透明的。那几个炼气四五层的嫡系子弟,平日里趾高气扬,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引起那个人的注意。
墨珩走到林清许身边。
站定。
他看了一眼林清许手上沾的灵菇碎屑,又看了一眼厨房里冒出的热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昊。
“滚。”
一个字。
很轻,很淡。
但落在林昊耳朵里,像惊雷炸响。
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想再说句场面话,想找回一点大房长孙的尊严。但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后他只能转身,快步走向院门。
那群人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跟上去。有人腿软得走不动,被同伴架着拖走。有人经过林宏身边,顺手把他拽起来,拖着往外跑。
一群人消失在巷子尽头。
脚步声渐渐远了,听不见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阳光,只有风,只有草叶的沙沙声。
小满蹲在墙角,抱着头,浑身发抖。他从指缝里偷偷看了一眼那个黑衣银发的人,又飞快地低下头,抖得更厉害了。
林清许站在原地,看着墨珩。
他看着那张清冷的脸,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看着那头在阳光下泛着银光的头发。
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都没做。
只是一眨眼,一个炼气三层的人就飞出去了。
这就是墨珩的实力吗?
林清许张了张嘴,想问他到底是什么人,想问他到底有多强,想问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算了。
问了也不会说。
他换了个问题。
“没杀人吧?”
墨珩看了他一眼。
“没有,”他说,“只是晕了。”
林清许松了口气。
他看着那扇又被踹坏的门,看着门框上新添的裂缝,叹了口气。
“门又坏了。”
墨珩也看着那扇门。
“再修。”他说。
林清许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没回头,只是说:“刚才……谢了。”
身后没有声音。
但林清许知道,那个人在看着他。
他走进厨房,继续准备晚饭。
墨珩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扇破旧的门挡住视线。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双幽深的眼睛染上了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