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清许做了三菜一汤。
灵菇炖的汤,浓白鲜香。他把灵菇切成薄片,用灵兽油稍微煸炒一下,再加水慢炖。汤炖了整整一个时辰,灵菇的鲜味完全融进汤里,每一口都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灵菇切片清炒,只加了一点盐和葱花,脆嫩爽口,保留了灵菇本身的香气。
禽蛋打散蒸成蛋羹,加了温水,过筛两次,蒸出来滑嫩得像豆腐,用勺子舀起来颤巍巍的,入口即化。
还有一盘野菜,是墨珩下午带回来的,叫灵荠菜。林清许焯了水,挤干,拌上盐和一点灵兽油,清爽解腻,正好配炖肉和蛋羹。
小满吃得头都不抬。
他蹲在厨房角落里,面前放着一个大碗,碗里堆得冒尖。他埋着头,扒一口饭,夹一筷子菜,扒一口饭,喝一口汤,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眼睛还盯着盘子里的菜,生怕别人抢了。
林清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孩子,跟着原主过了三年苦日子,从来没吃过这么饱的饭。现在能吃了,就让他吃吧。
墨珩吃得慢,但吃得干净。
他坐在石桌边,脊背挺直,筷子用得极好,夹菜、扒饭、喝汤,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每一口都细细咀嚼,每一道菜都慢慢品味。
灵菇炖汤,他喝了三碗。
清炒灵菇,他夹了七次。
蛋羹,他吃了半盘。
凉拌灵荠菜,他吃完了。
最后碗底一粒米都没剩,汤碗里连一滴汤汁都没留下。
吃完饭,小满主动去洗碗。他吃得太撑,走路都慢吞吞的,但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一边走一边摸肚子,幸福得冒泡。
林清许走出厨房,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院墙外的老槐树梢头。月光洒在院子里,把杂草染成银白色,把破旧的石桌石凳染得像玉雕的。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草丛里有虫子在叫,唧唧啾啾,此起彼伏,像一首永不结束的夜曲。
墨珩也走出来。
他在林清许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月光落在他们之间,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坐得端正,一道微微前倾。
过了很久,林清许开口了。
“你到底是谁?”
墨珩看着月亮,没有说话。
林清许转头看他。
月光下,那张侧脸清冷如画。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薄唇,线条分明的下颌。银发被夜风吹起几缕,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像流淌的星河。
“今天那些人,”林清许说,“林昊是嫡系大房的长孙,炼气七层。他在你面前,连话都说不出来。”
墨珩依然没说话。
“你什么都没做,”林清许继续说,“只是一眨眼,林宏就飞出去了。那种实力,我在原主的记忆里从没见过。我甚至没见过谁能做到这样——没有灵力波动,没有任何动作,就只是……看一眼。”
他顿了顿。
“你到底是谁?”
墨珩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那双幽深的眼睛里,让它们看起来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潭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墨珩说。
林清许等着他继续。
“不是不想说,”墨珩看着他,声音很轻,“是不能说。说了,对你不好。”
林清许皱眉。
“对我不好?为什么?”
墨珩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想怎么解释才能让他听懂。
“我的身份,”他说,“有些麻烦。知道了,会有危险。”
林清许看着他。
“那你自己呢?你就不危险?”
墨珩摇头。
“我不怕。”
“为什么?”
墨珩想了想,说:“因为没有人能杀我。”
这话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是在说“我吃过饭了”。但林清许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没有人能杀他。
这是什么概念?
活了不知多少年。没人能杀。只是一个眼神就能把炼气三层的人震飞。
他到底是什么?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林清许问,“就为了吃饭?”
墨珩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
林清许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一个没人能杀的存在,一个活了多少年都不知道的人,来找他,就为了吃饭。
“可是……”他想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说法,“你那么厉害,想吃什么吃不到?灵丹妙药,天才地宝,什么东西弄不来?为什么要吃我做的?”
墨珩沉默了。
月光落在他们之间,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夜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墨珩开口了。
“你做的饭,”他说,“和别人不一样。”
林清许等他说下去。
“我活了很多年,”墨珩的声音很轻,像夜风一样,像月光一样,“吃过很多好东西。灵丹妙药,天才地宝,什么都有。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只要想吃的,都能弄到。”
他顿了顿。
“但那些东西……没有味道。”
林清许愣住了。
“没有味道?”
墨珩点头。
“吃下去,就是吃下去。补充灵力,恢复修为,然后没了。没有别的感觉。就像……就像喝水。能解渴,但尝不出滋味。”
他看着林清许,月光在他眼底流转。
“但你做的饭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墨珩想了想,说:“吃了你做的饭,我会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墨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那轮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边,清冷的光辉洒满人间。
“很久以前的事,”他说,声音变得更轻了,“很久很久。那时候……还不只是我一个。”
林清许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还不只是我一个。
那是什么意思?
他想问,但又没问。
墨珩说过,现在还不能说。
那就先不问。
“你不会害我?”林清许问。
墨珩转头看他,目光认真得近乎郑重。
“不会。”
一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林清许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看不见底。但此刻,他在里面看见了一样东西——
真诚。
没有欺骗,没有隐瞒,没有算计。
只有真诚。
林清许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就先这样。”
墨珩看着他,似乎有些意外。
“你信我?”
林清许点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但就是觉得,可以信。”
墨珩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林清许看见了。
那是他第三次看见墨珩笑。
第一次是吃灵兽炖的那晚,第二次是那天修好门之后,第三次是现在。
“谢谢。”墨珩说。
林清许摆摆手:“谢什么,你天天给我找食材,该我谢你。”
墨珩摇头。
“不一样。”他说,“你给的,比我给的重要。”
林清许不懂他什么意思。
墨珩也没解释。
两人就这样坐在月光下,一个看着月亮,一个看着地上的影子。夜风轻轻地吹,虫鸣轻轻地响。
很久之后,林清许忽然问:“明天还去找食材吗?”
墨珩点头。
“去。”
“找什么?”
墨珩想了想,说:“你想吃什么?”
林清许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想吃鱼。”
“鱼?”
“嗯,鱼。有河的地方就有鱼。能做鱼汤,能清蒸,能红烧,能烤……你不知道,鱼有多少种做法。光是鱼汤,就能做出奶白的、清亮的、酸辣的……”
他说着说着,忽然觉得有点饿。
墨珩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明天,找鱼。”
林清许笑着点头。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落在他们身后的影子上。
那两道影子,不知什么时候,靠得比刚才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