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柳逸尘三天两头往这边跑。
第一次来,送了一块磨刀石。
“你那把刀太钝了,”他说,“我昨天看了一眼,刀刃上全是豁口,切菜多费劲啊。这块磨刀石是炼器堂专门磨刀具的,比外面买的好使。”
林清许接过刀一看,果然,刀刃锋利得能照见人影。
第二次来,带了一把新锅铲。
“你那个锅铲豁口太大了,”他说,“我昨天看你炒菜,翻几下就掉渣,这怎么行?我给你重新打了一把,铁是好铁,柄是我自己缠的麻绳,防滑的。”
林清许接过锅铲,在手里掂了掂。轻重合适,手感极好,锅铲的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不会刮伤锅底。
第三次来,扛了一小袋木炭。
“这是炼器堂用的炭,”他说,累得直喘气,“火力比普通木柴旺,耐烧,还没什么烟,做饭更好吃。我偷……不是,我借了一袋,你先用着。”
林清许看着那袋木炭,又看着柳逸尘那张笑得灿烂的脸,有些无奈。
“你不用每次都带东西来。”
柳逸尘挠头:“没事没事,反正都是炼器剩下的材料,不值钱。”
林清许知道他在撒谎。
那块磨刀石,那把锅铲,那袋木炭,哪一样都不便宜。磨刀石是好石头,锅铲是好铁打的,木炭是炼器堂专供的上等货,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但他没戳穿。
每次柳逸尘来,他就留他吃顿饭。
柳逸尘每次都吃得眼泪汪汪,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恨不得把厨房也搬走。
但每次来,他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那道从院子角落里投来的、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的目光。
那个人总是坐在石凳上,或者在厨房门口站着,或者在老槐树下靠着。不管在哪儿,目光总会落在他身上。
不是一直盯着,就是偶尔看过来一眼。
但就是那一眼,柳逸尘就觉得后背发凉。
他问过林清许:“你那个朋友……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林清许正在炒菜,锅铲翻飞,头也不回:“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觉得……”柳逸尘想了想,努力组织语言,“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就是……不太一样。”
林清许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偏头看了一眼门口。
墨珩站在那里,正看着这边。准确地说,正看着柳逸尘放在灶台上的那把新锅铲。
目光落在那把锅铲上,看了很久。
林清许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有,”他说,“他就是那样的。”
柳逸尘半信半疑。
那天吃完饭,他照例溜得飞快。
林清许送他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墨珩还站在厨房门口。
“走了?”墨珩问。
林清许点头。
墨珩没再说话。
林清许看着他,忽然问:“你不喜欢他?”
墨珩愣了一下。
“谁?”
“柳逸尘。”
墨珩沉默了几息。
“没有。”他说。
林清许挑了挑眉。
没有?
那每次柳逸尘来的时候,你站在门口看什么?那每次柳逸尘碰厨房里的东西时,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没问,只是笑了笑。
“行,没有就没有。”
他转身进了厨房。
身后,墨珩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扇破旧的厨房门,看着门上那道新添的裂缝,看着门框上那几道刀痕。
然后他开口了。
“他送的锅铲,”他说,“好用吗?”
林清许在厨房里笑出了声。
他就知道。
他走出来,靠着门框,看着墨珩。
墨珩站在院子里,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身上。黑衣衬得他身形修长,银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流淌的星河。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幽深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像平静的水面下,有鱼在游。
林清许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可爱。
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修为高得吓人,一个眼神就能把人震飞。结果呢?为一个刚认识几天的小炼器师送的东西,站在这里问“好用吗”。
“好用。”他说,“特别好用。”
墨珩没说话。
“比之前那把好用多了,”林清许继续说,故意把话说得慢一点,“受热均匀,手感也合适,锅铲的弧度刚刚好,炒菜的时候舒服得很。”
墨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
但林清许看见了。
他忍着笑,继续说:“他手艺真不错,以后要什么厨具都可以找他打。”
墨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清许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也可以。”
林清许一愣:“什么?”
墨珩看着他,认真地说:“我可以学。”
林清许愣住了。
他看着墨珩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看着那张脸上写满了“我没有开玩笑”的表情。
忽然——
噗嗤。
他笑出了声。
不是偷笑,是实在忍不住的那种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墨珩看着他,有些不解。
“你笑什么?”
林清许笑得弯了腰,扶着门框才没滑下去,眼泪都快出来了。
“没什么没什么,”他摆摆手,努力忍住笑,“就是觉得……你挺好玩的。”
墨珩沉默了。
好玩?
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玩的。
但看着林清许笑成那样,看着他眼睛弯弯的样子,看着他眼角那点细碎的笑意,墨珩嘴角的弧度似乎也微微弯了一下。
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我说真的。”他说,“我可以学打铁。”
林清许终于笑够了,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的泪。
他看着墨珩,目光里带着笑意,像春日里化开的雪水。
“不用。”他说,“你会找食材就够了。”
墨珩看着他。
“那锅铲……”
“锅铲很好用。”林清许说,“但是——”
他顿了顿,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你站在这里看着,就够了。”
墨珩愣住了。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落在院子里的杂草上,落在那扇破旧的院门上。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有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过。
林清许转身走进厨房。
身后,墨珩还站在原地。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像沉在深水里的星星,忽然浮上了水面。
那天晚上,柳逸尘又来了。
“林清许!我又给你带了好东西!”
他兴冲冲地跑进院子,手里高高举着一把新菜刀,刀身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然后他停住了。
院子角落里,那个黑衣银发的人正看着他。
还是那种淡淡的目光。
但这一次,柳逸尘觉得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
他只能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然后飞快地跑进厨房。
厨房里,林清许正在切菜。
“又来送东西?”他问。
柳逸尘点头,把菜刀递过去:“新打的,你试试。这把刀我用了好铁,淬了三遍火,锋利得很。”
林清许接过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拿起一根萝卜,手腕一动,切了几片。
刀刃锋利,切口平整,薄厚均匀,手感极好。
“好刀。”他说。
柳逸尘咧嘴笑起来,笑得很得意。
忽然,他感觉后背又有那种凉意了。
他回头一看——
厨房门口,墨珩站在那里。
还是那种目光。
但这次,柳逸尘总觉得那目光里多了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敌意,不是冷漠,就是……有点奇怪。
他小声问林清许:“他真的没有不喜欢我吗?”
林清许看了一眼门口。
墨珩的目光正落在柳逸尘身上,准确地说,落在柳逸尘放在灶台上的那把新菜刀上。
看了很久。
林清许笑了。
“没有,”他说,“他就是那样的。”
柳逸尘将信将疑。
那天吃完饭,他溜得比平时还快。
林清许送他到院门口,回来的时候,墨珩还站在厨房门口。
“走了?”墨珩问。
林清许点头。
墨珩沉默了几息,然后说:“那把菜刀——”
“很好用。”林清许打断他,“特别好用。”
墨珩不说话了。
林清许看着他,忽然问:“要不要进来看看?”
墨珩抬起头。
“看什么?”
“看我做饭。”林清许说,“你不是喜欢看吗?”
墨珩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走进厨房,站在角落里,靠着墙,看着林清许开始准备晚饭。
灶火燃起来,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一个在灶台前忙碌,手起刀落,锅铲翻飞。一个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目光专注得像在看什么重要的事。
锅里的菜滋滋作响,香气飘满了整个厨房。
小满从外面进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
他看看少爷,又看看那个黑衣银发的人。
少爷在炒菜,嘴角带着笑。那个人在看着少爷,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小满就是看见了。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算了,不想了。
他蹲到灶膛前,继续烧火。
火光跳动,温暖了整个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