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比结束后的第三天,林清许收到了通知:去外院账房领取奖励。
通知是刘管事亲自送来的。
那天上午,院门被敲响,林清许正在厨房里和小满一起收拾碗筷。敲门声不紧不慢,三下,停顿,再三下,透着一种规矩和客气。
和以前那些踹门的动静完全不一样。
林清许擦了擦手,走出去开门。
门一打开,刘管事站在外面。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林清许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从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淡漠,也不是上次收孝敬费时的公事公办,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
“林公子。”刘管事的称呼都变了,声音里透着一丝谄媚,“恭喜恭喜,林老特意交代的,您的奖励已经批下来了,请随我去账房领取。”
他说着,还微微弯了弯腰,态度恭敬得不像话。
林清许看着他,心里有些好笑。
半个月前,这个人还站在院门口,冷着脸说“交不上孝敬就卷铺盖走人”。现在倒好,一口一个“林公子”,亲自上门来请。
但他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回头冲院子里喊了一声:“小满,我出去一趟。”
“哎!”小满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带着一股欢快劲儿,“少爷您去吧,我看着家!”
林清许跟着刘管事往外走。
刘管事一路陪着笑,话比平时多了十倍不止。
“林公子真是深藏不露啊,那天的比试我可听说了,林老当场就说‘此子我保了’!啧啧,林老是什么人?天香楼做了三十年主厨!他老人家能说出这话,那得是多大的本事!”
“林公子您不知道,现在族里都在传,说您那碗饭会发光,吃了能让人想起小时候的味道。我虽然没吃着,但光闻味道就知道不一般——那天我在演武场边上站着,隔着几十丈远,那香味飘过来,我这辈子没闻过那么香的味儿!”
林清许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不冷不热。
外院账房在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里,门口排着几个人,都是来领奖励的。有的是嫡系子弟,趾高气扬;有的是旁支,小心翼翼。排队的队伍不长,但也不短。
刘管事直接带着林清许绕过队伍,推门进去。
排队的人里有人认出林清许,低声议论起来——
“那不是那个废物吗?他怎么插队?”
“嘘,别说了,你没听说吗?林老保他了!”
“保他?凭什么?”
“凭他做的饭!听说那碗饭会发光,林老吃完都哭了!”
“真的假的……”
门关上了,议论声被隔绝在外。
账房不大,光线有些暗。一张破木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小厮,正低着头打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
听见开门声,小厮抬起头,正想说什么“排队去”,忽然看清了来人。
刘管事。
还有刘管事身后那个穿着旧袍子的少年。
小厮愣了一下。
他认得林清许。半个月前,这个人来交孝敬费的时候,就是他经手的。那时候他还和旁边的账房先生嘀咕过,“一个废物,哪来的灵石”。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
刘管事亲自陪着。
小厮的脸色变了。那种变,不是普通的变,是像调色盘一样,惊讶、困惑、惶恐、讨好,挨个儿过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一个挤出来的笑容上。
“林、林公子!”他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搬椅子,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您请坐,请坐!我这就给您取灵石!”
他又去倒茶,茶壶是凉的,他讪讪地放下,又去翻柜子,翻出一包点心,往林清许面前推。
“您先吃着,先垫垫,我马上就好!”
殷勤得不像话。
林清许没坐,也没吃点心。他就站在那里,等着。
小厮在柜子里翻了好一会儿,最后捧出一个小布袋,双手递给林清许。
“林公子,您数数,三十块,一块不少。”
三十块?
不是三块?
林清许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块指甲盖大小的灵石。每一块都晶莹剔透,在昏暗的账房里泛着淡淡的灵光,像凝固的月光,又像上好的糯米做成的糕点,温润而有光泽。
按照厨艺项目的奖励标准,优秀者可以获得三十块下品灵石。林老给他的评定是“特优”,直接按最高标准发放。
他把布袋揣进怀里,冲小厮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账房,阳光一下子涌过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沉甸甸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些灵石温润的触感。
三十块。
三天前,他还在为三块灵石发愁,差点被赶出家门。那种走投无路的感觉,现在想起来还像一场梦。
现在,三十块灵石就这样躺在怀里。
踏踏实实的。
他加快脚步,往家里走去。
回到院子,刚推开门,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满从厨房里冲了出来,跑得太急,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他稳住身子,跑到林清许面前,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期待。
“少爷少爷!”他喘着气,“领到了吗?多少块?”
林清许看着他,忽然起了逗他的心思。
他故意沉下脸,叹了口气。
小满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笑容僵在脸上,眼眶都有些红了。
“少、少爷……是不是没领到?还是……还是他们又欺负您了?”
林清许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递给他。
小满接过来,手都在抖。
他打开布袋,低头往里看。
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
像被定住一样,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息,他才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三、三十块?!少爷,是三十块!不是三块!”
他捧着布袋,手抖得更厉害了,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生怕摔了。
“少爷,咱们发财了!”他激动得直蹦,像一只撒欢的小狗,围着林清许转圈,“可以买好多好多米!好多好多蛋!好多好多肉!再也不用喝野菜粥了!可以吃干的!吃干的!”
林清许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行了,别蹦了,头晕。”
小满停下来,但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嘴角快咧到耳根,眼睛眯成了两道缝。
院子角落里,墨珩正坐在石凳上。
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只布袋上。
林清许走过去,把布袋放在石桌上。
布袋落在石头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三十块。”他说,“够咱们花一阵子了。”
墨珩看了一眼布袋,又看着他。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林清许就是觉得,他在等自己说什么。
“够了吗?”墨珩问。
林清许愣了一下:“什么够了?”
墨珩想了想,说:“够你接下来想做的事了吗?”
林清许沉默了。
接下来想做的事。
说实话,他还没想好。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不想继续留在林家了。
这个破落的院子,到处是裂缝的墙,歪斜的门,杂草丛生的地面。那些嫡系的白眼,随时可能再来的麻烦。还有那个林昊,虽然这次被墨珩吓退了,但谁知道他会不会哪天又带着人来?
这里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他想离开。
“可能不够。”他说,“但总比没有强。”
墨珩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林清许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我说,我想离开林家,去别的地方,你会跟我走吗?”
墨珩看着他。
没有任何犹豫。
“会。”
一个字,干脆利落,像刀切豆腐,像石子落水。
林清许愣住了。
他没想到墨珩会回答得这么快,这么肯定。
“你不问问我去哪儿?”
“不问。”
“为什么?”
墨珩想了想,认真地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林清许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落在石桌上那袋灵石上,落在墨珩银白的发丝上,泛起淡淡的光。
那些光像是活的,在发丝间流淌。
小满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清许瞪了他一眼,小满赶紧转身跑进厨房,假装去忙活,但跑进去之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市井喧闹。
过了很久,林清许轻声说:“谢谢。”
墨珩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我说过,你做的饭,比什么都重要。”
林清许笑了。
那笑容像春日的阳光,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平时不太一样。
“那行,”他说,“咱们准备准备,过两天就走。”
墨珩点了点头。
阳光静静地照着。
小满从厨房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在笑,一个在看。
他忽然觉得,这样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