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林清许的摊位开张了。
这三天里,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第一天去买了推车。二手货,木头的,有些旧,轮子吱呀响。他花三百文买下来,推回来修了一下午。轮轴上了油,吱呀声没了。车板松了,重新钉紧。车把裂了,用麻绳缠紧。最后刷了一遍桐油,晾了一夜,第二天看着焕然一新。
第二天去买了炉子和锅。炉子是铁皮卷的,里面糊了泥,烧木炭。锅是平底的,柳逸尘后来专门给他打的,厚实,受热均匀。又买了碗筷、调料、木炭,杂七杂八一大堆,花出去一千多文。
第三天准备食材。
墨珩这两天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但每次回来都带着东西。第一天带回来一只灵兔,处理得干干净净,肉嫩得很。第二天带回来半只灵羊,说是从城外猎的,肉质紧实,肥瘦相间。今天一早又带回来一袋灵兽油,清亮透明,闻着就香。
林清许把这些肉切成小块,用酱油、盐、葱姜水腌了一夜。
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
月亮还挂在天边,院子里朦朦胧胧的。小满还在厢房里呼呼大睡,鼾声一阵一阵的。墨珩坐在院子里那棵小槐树下,也不知道是一夜没睡还是起得早,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林清许没惊动他,轻手轻脚进了厨房。
点灯,生火,开始干活。
腌好的肉从盆里捞出来,一块一块码在案板上。他拿起竹签,开始串肉。
每一串三块肉,肥瘦相间。先串一块瘦的,再串一块肥的,再串一块瘦的。肥肉在中间,烤的时候油脂渗出来,浸润两边的瘦肉,吃起来才香。
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快。竹签穿过肉块,发出轻微的噗噗声。一串,两串,三串……很快,案板上就摆满了一排排肉串。
一共串了五十串。
五十串,不多。第一次开张,不知道生意怎么样,不敢多准备。
串完肉,天已经蒙蒙亮了。
林清许把肉串装进一个木盒里,又把调料、木炭、碗筷都收拾好,一趟一趟搬到推车上。
墨珩走过来,站在车旁。
“我来。”他说。
他接过林清许手里那盒最重的木炭,放到车上。又接过那袋木炭,也放上去。然后站在旁边,看着林清许把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林清许推着车往外走。墨珩跟在后面,还是左后方,三步远。
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追出来,“少爷少爷等等我——”
三个人,一辆车,走在清晨空荡荡的巷子里。
巷口,那棵老槐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洒下一阵细碎的露珠。
位置在城西的一条巷口,离甜水巷不远,走路一盏茶的工夫。
这里是个三岔路口,往东是城中心,往西是散修聚居区,往南是集市。人来人往,是个好地方。
林清许花了一百文租下了这个位置——跟巷口一个卖茶的老头租的。老头在这里摆了几十年茶摊,地头熟,他说这地方空着也是空着,租给他每天十文钱,一个月三百文。林清许算了算,划算。
老头姓周,人挺和气,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晒干的橘子皮,但眼睛亮亮的。他的茶摊很简单,一张矮桌,几个小板凳,桌上摆着几个粗瓷碗,一个大茶壶。卖的是粗茶,一文钱一碗,给散修们解渴的。
看见林清许推车过来,周老头端着茶碗走过来。
“小兄弟,开张了?”
林清许点点头,开始卸东西。
推车停稳,炉子搬下来,架好。锅放上去,抹布擦一遍。木炭倒进炉膛,点火。火苗窜起来,呼呼作响。
调料罐摆好。酱油一瓶,盐一罐,辣椒面一小包,孜然一小包——孜然是他前几天在集市上发现的,一个西域来的商人卖的,他全买下来了。这玩意儿,修仙界没人用,但烤肉少了它,少了魂。
碗筷摆好。碗叠成一摞,筷子插在竹筒里。
小板凳摆好。四张,够坐四个人。
最后是那块布招牌。
是小满写的,歪歪扭扭几个字,墨迹浓一道淡一道,但能看清:
林家小摊
灵兽肉串 三文一串
林清许把招牌挂在车把上,退后两步看了看。
还行。
小满在旁边紧张得直搓手,嘴里念叨着:“有人来吗?会有人来吗?万一没人来怎么办?五十串呢,卖不完怎么办……”
林清许没理他。
他蹲下来,检查炉火。
炭火烧得正旺,红通通的,没有烟,只有热浪一阵一阵扑过来。锅底已经热了,抹了点灵兽油,油一沾锅就滋滋响,香气冒出来。
他从木盒里取出十串肉,摆在锅边,等着。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巷口,洒在推车上,洒在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上。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脚步声,说话声,叫卖声,混成一片。
墨珩坐在摊位后面的小凳上,靠着墙,目光扫过人来人往。
林清许把肉串放上锅。
十串,整整齐齐排开。
锅底已经烧得很热,肉一放上去,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白烟升腾,香气炸开。
他用刷子蘸了灵兽油,在肉串上刷了一遍。油遇到热锅,滋滋声更响了。肉的颜色开始变化,从鲜红变成浅褐,边缘慢慢卷起,微微焦黄。
翻面。再刷一遍油。
油脂滴在锅上,又冒起一阵白烟。那白烟裹着肉香,往四面八方飘散。
孜然撒上去。一小撮,不多不少。孜然的香气被热锅一激,立刻炸开,和肉香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香。
太香了。
那香味,没法形容。
不是普通烤肉的香。是肉的焦香,是油脂的香,是孜然的异香,是酱油的咸香,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香得人嘴里发酸,香得人腿发软,香得人忍不住咽口水。
巷口卖茶的周老头正端着茶碗喝茶,闻见这味道,鼻子动了动。他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眼睛往这边瞟,瞟了一眼,又瞟一眼,最后干脆站起来,端着茶碗走过来。
他站在摊位前,伸长脖子看那些滋滋作响的肉串,喉结滚动了一下。
“小兄弟,这……这是卖的?”
林清许抬头,笑着点头。
“灵兽肉串,三文一串。”
周老头盯着那些肉串,眼睛都直了。他活了六十多年,在这巷口卖了四十年茶,什么味道没闻过?但这味道,头一回。
他又咽了口口水。
有人走过来了。
一个穿着破旧短褐的散修,背着个破包袱,低着头走路。他大概是刚从城外回来,满脸疲惫,脚步拖沓。走到巷口,他的脚步忽然慢下来,鼻子抽了抽,停下来,转过头。
他看见了林清许的摊位,看见了那些滋滋作响的肉串,闻到了那股让他腿软的香味。
他站在那儿,愣了几息。
然后走过来。
“这是……?”
林清许抬头,笑着点头。
“灵兽肉串,三文一串。”
散修看着那些肉串,喉结滚动,咽了口口水。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肉,油汪汪的,焦黄黄的,香气一阵一阵往他鼻子里钻。
“来一串尝尝。”
林清许拿起一串烤好的,递给他。
那一串,三块肉,肥瘦相间,烤得恰到好处。肥肉焦黄透明,瘦肉外焦里嫩,孜然和辣椒面星星点点撒在上面,泛着油光。
散修接过,吹了吹,咬了一口。
他愣住了。
肉在嘴里化开。焦香,油润,咸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辣,一丝奇异的香——那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他的舌头从不知道肉可以这样好吃,他的牙齿从不知道肉可以这样软嫩,他的喉咙从不知道肉可以这样顺滑地咽下去。
他嚼着,嚼着,忘了说话,忘了动作,就那么愣愣地站在那儿,嘴还在嚼。
然后他把一串吃完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空空的竹签,舔了舔嘴唇,舔了舔手指。
“再、再来十串!”
林清许笑了。
“好嘞。”
十串肉很快烤好。
散修站在摊位前,一串接一串往嘴里送。他吃得满嘴流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全是满足。旁边的人看着他那样子,忍不住也跟着咽口水。
又有几个人停下脚步。
两个年轻的散修,看起来是师兄弟,背着剑,风尘仆仆的,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把担子放下,伸长脖子看,脖子都快伸断了。还有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闹着要吃,她哄不住,也凑过来看,鼻子一抽一抽的。
香味实在太浓了。
那味道飘出去很远。往东飘,飘到街口;往西飘,飘进巷子;往南飘,飘到集市边上。把周围的人都勾了过来。
“这是卖的什么?这么香?”
“肉串,灵兽肉串。”
“三文一串?来一串尝尝!”
“我也来一串!”
“我要两串!”
人越来越多。几个,十几个,二十几个。把小小的摊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后面的人踮着脚往前看,前面的人伸长手递钱。
“我的我的!我先来的!”
“别挤别挤!”
“摊主,我还要五串!”
林清许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但一点也不乱。
取肉,放锅,刷油,翻面,再刷油,再翻面,撒孜然,撒辣椒面,起锅。一串串肉在他手里像是活过来一样,翻飞着,滋滋着,冒着香气。他的手腕很稳,他的动作很准,他的眼睛盯着锅里的每一串肉,火候到了,就起锅,一串都不差。
小满在旁边收钱,手忙脚乱。铜钱一枚一枚扔进钱匣子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他的手在抖,他的脸在笑,他的嘴在念叨:“三文一串,十串三十文,二十串六十文……”
周老头端着茶碗站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他的茶早凉了,他也没注意,就那么端着,看着那些肉串,看着那些人疯了一样地抢,看着那些铜钱叮叮当当地往钱匣子里掉。
墨珩坐在摊位后面的小凳上,目光扫过人群。
他看见有人在人群外面探头探脑,手揣在怀里,眼睛乱转。他看见有人盯着钱匣子,眼神闪烁。他看见有人手里攥着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往人群里挤。
他的目光淡淡地从那些人身上扫过。
那些人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后背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像是有什么危险在靠近。他们抬起头,四处张望,然后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
但就是这一眼,那些人低下头,悄悄走开了。
第一批肉串很快卖完了。
五十串,半个时辰,全没了。
林清许抬起头,看着面前还等着的人——还有十几个,眼巴巴地盯着锅,盯着他手里的刷子,盯着那空空如也的木盒。
他抱歉地说:“今天的卖完了,明天再来吧。”
人群一阵失望的叹息。
“怎么就完了?我才吃一串!”
“我还没吃上呢!我排了半天队!”
“明天还来吗?什么时候来?”
林清许笑着点头:“明天还来,还是这个点。”
人群慢慢散了,但还在议论纷纷。
“那肉串太好吃了,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可不是嘛,我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明天早点来,多买几串。”
“那个味道,我做梦都能梦见……”
那个第一个吃上的散修,吃完十串,打着饱嗝,摸着肚子,对林清许竖起大拇指。
“兄弟,你这手艺,绝了!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没见过你这么会烤肉的!”
林清许笑着点头。
“多谢惠顾。”
散修走了。走几步还回头看一眼,恋恋不舍的。
人群散尽,巷口安静下来。
周老头端着凉茶,走过来,咂了咂嘴。
“小兄弟,你这生意,要火啊。”
林清许笑了笑,低头数钱。
小满把钱匣子捧过来,哗啦啦倒在车上,一枚一枚数。数了一遍,又数一遍,再数一遍。数得手抖,数得脸笑,数得眼睛发亮。
“少爷!一百五十九文!一共一百五十九文!”
林清许点点头。
五十串,一串三文,一共一百五十文。多出来的九文,大概是有人多给了,没让找。
成本呢?
肉是墨珩找的,没花钱。调料花了大概二十文,炭火十文,摊位费十文。赚了一百一十九文。
第一天,一百一十九文。
他嘴角弯起来。
小满在旁边蹦着喊:“少爷少爷!咱们赚了!赚了好多钱!一天就赚这么多!一个月就是三千多文!一年就是……”
林清许拍拍他的头。
“行了,收摊回家。”
他把东西收拾好,一样一样放回推车上。炉子还热着,小心端。锅还油着,用布擦擦。碗筷收拢,调料瓶盖紧,木盒盖好。
推车推起来,吱呀吱呀,往甜水巷走。
墨珩跟在后面,还是左后方,三步远。
小满跟在另一边,一边走一边数钱,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得眉开眼笑,嘴里念念有词:“一百五十九文,一百五十九文,一百五十九文……”
回到院子,小满把钱倒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数,数了三遍,最后得出一个数字,写在纸上,贴在墙上,还要再看两眼。
林清许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小槐树。
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的。墙角的花开着,红的黄的,挺好看。
墨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没说话。
林清许也没说话。
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林清许忽然说:“明天得多准备点。”
墨珩点点头。
“一百串?”
林清许想了想。
“两百串。”
墨珩又点点头。
阳光照着,风轻轻地吹。
林清许忽然笑了。
墨珩看着他。
“笑什么?”
林清许摇摇头,没说话。
他就是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