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清许的摊位越来越火。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切肉,腌肉,串串。从最初的两百串,到三百串,再到五百串——但就算这样,也撑不过两个时辰。
排队的人从巷口排到巷尾,又从巷尾拐到另一条街上。有人专门从城东赶过来,有人提前一个时辰就来占位置,还有人托关系想走后门多买几串。
林清许每天烤得手腕酸胀,但看着钱匣子里的铜钱一天天堆起来,心里是踏实的。
墨珩的日常,却很少有人注意。
他每天跟着林清许出摊,跟着收摊,跟着回家。不说话,不帮忙,就坐在摊位后面的小凳上,靠着墙,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但他的存在,比什么都管用。
第一天那个想掀摊的混混,后来再没出现过。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那天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尿都快吓出来了。回去之后做了好几天噩梦,梦里全是那双幽深的眼睛。
消息在那些三教九流里传开了。
“甜水巷口那个卖肉串的摊子,别去惹。”
“为什么?”
“有个黑衣人坐在后面,看一眼就能让你动不了。王麻子试过了,当场就跪了。”
“真的假的?”
“不信你去试试,看你能站着出来不。”
没人敢试。
也有新来的不知道,看摊位生意好,想浑水摸鱼。
一个贼眉鼠眼的瘦子,挤在人群里,手悄悄往旁边人的钱袋伸。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忽然僵住了。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
他慢慢转过头,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他。
瘦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收回手,低下头,拼命往外挤,挤出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一个地痞想插队,被后面的人骂了几句,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打人。拳头还没落下去,他就动不了了。
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拳头举在半空,姿势可笑又诡异。
他僵了几息,然后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周围的人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地痞爬起来,踉踉跄跄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在摊位前闹事。
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几分。
但墨珩还是一样,每天坐在那里,目光扫过人群。
他看见那些老实本分的散修,辛苦一天,买几串肉串解馋,吃得满嘴流油,脸上全是满足。
他看见那些带着孩子来的妇人,孩子举着肉串,咬一口,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像朵花。
他看见那些结伴而来的年轻人,一人几串,边吃边聊,笑声传出去很远。
他也看见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看见有人在人群外面探头探脑,看见有人盯着钱匣子,看见有人鬼鬼祟祟地往人群里挤。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扫过。
那些人就低下头,悄悄走开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只有林清许知道。
有时候林清许回头看他一眼,他就点点头,表示没事。
有时候林清许什么都不问,只是看一眼,又回过头继续烤。
日子久了,林清许慢慢习惯了。
习惯了每天出摊时,身后跟着那个人。习惯了烤串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习惯了收摊回家,回头看见他还在左后方,三步远。
小满也习惯了。
有一次小满跑腿去买调料,走出几步,回头一看,墨珩跟在后面。
“您怎么来了?”小满问。
墨珩没说话,只是跟着。
小满一开始害怕,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后来发现他就那么跟着,也不说话,也不干什么,就慢慢习惯了。再后来觉得还挺安全的,买完东西往回走,一路上都不用担心有人抢。
周老头也习惯了。
每天早晨,他摆好茶摊,就看见那个黑衣银发的年轻人坐在小凳上,靠着墙,一动不动。
他试着搭过话。
“小兄弟,喝茶不?”
墨珩看他一眼,摇摇头。
“小兄弟,你天天在这儿坐着,不闷啊?”
墨珩又看他一眼,没说话。
周老头讪讪地,不再问了。
但他注意到,只要有那个黑衣人在,摊位前就安安稳稳的。那些平时喜欢在附近转悠的闲汉混混,一个都不敢靠近。
他咂了咂嘴,心想这后生,看着冷,其实是个好人。
那天中午,摊位前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道士,须发蓬乱,身上背着一个大葫芦。他挤到摊位前,也不买肉串,就直勾勾盯着墨珩看。
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这位道友,贫道观你气息玄奥,不似凡人,敢问是何方神圣?”
墨珩看着他,没说话。
老道士又问:“道友可愿与贫道论道一二?”
墨珩还是没说话。
老道士等了半天,不见回应,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也罢,也罢,是贫道唐突了。”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墨珩,目光里带着深深的忌惮。
“道友,后会有期。”
说完,他挤进人群,消失了。
林清许听见了这段对话,回头看向墨珩。
墨珩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林清许点点头,继续烤肉。
但心里不免有些担忧。
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那个老道士又是什么人?
收摊的时候,天还早。
林清许把东西收拾好,推着车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今天不回那么早。”他说,“去逛逛。”
小满愣了一下:“少爷,去哪儿?”
林清许看向墨珩。
“你知道那个老道士是什么人吗?”
墨珩想了想,说:“散修,筑基后期,没什么恶意。”
林清许点点头。
“那他为什么找你?”
墨珩沉默了几息,说:“他感觉到了什么。”
“感觉到了什么?”
墨珩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说不清。”
林清许没再问。
他把推车交给小满,让先推回去,自己和墨珩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穿过几条街,来到一个小酒馆。
酒馆不大,但干净。角落里坐着几个人,低声说着什么。柜台上趴着一个打盹的伙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两位客官,喝点什么?”
林清许要了两碗酒,几碟小菜。
墨珩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为什么来这儿?”墨珩问。
林清许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想问你点事。”
墨珩点点头。
“你问。”
林清许放下酒碗,看着他的眼睛。
“你每天坐在那儿,到底在看什么?”
墨珩想了想,说:“看人。”
“看什么人?”
“所有人。”
林清许等着他继续。
墨珩慢慢说:“看谁是真来吃肉的,谁是来找事的,谁是被人欺负的,谁是想欺负人的。”
他顿了顿。
“你烤串的时候,不看这些人。我得看。”
林清许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
他只知道每天烤肉,收钱,回家。从来没想过摊位周围有这么多事,这么多人。
而墨珩,一直在替他看着。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墨珩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不用说什么。”他说,“我说过,你做的饭,比什么都重要。”
林清许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低下头,假装喝酒。
酒是辣的,呛得他直咳嗽。
墨珩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下次别喝这么急。”
林清许抬起头,瞪他一眼。
“要你管。”
墨珩没说话,只是又弯了弯嘴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酒馆里静静的,只有角落那几个人偶尔传来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