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
林清许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床准备。
今天墨珩带回来的是一只灵羊和两只灵兔,肉堆得案板上满满当当。林清许把肉切成小块,分门别类腌上——羊肉用孜然,兔肉用酱香,还有几块最嫩的里脊单独留着,准备给老顾客尝鲜。
小满在旁边帮着串串,串了一个时辰,手都快抽筋了。
“少爷,今天多少串了?”
林清许看了一眼:“三百。”
“还串吗?”
林清许想了想墨珩回来时说的话——“今天人多,多准备些。”他点点头:“再串一百。”
小满苦着脸,但手上的动作没停。
四百串。
推车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沉睡,枝叶间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周老头的茶摊还没摆出来,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走到巷口,林清许愣住了。
摊位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不是三五个人,是几十个人。从巷口一直排到巷尾,拐了个弯,还在往另一条街上延伸。有穿粗布的散修,有穿绸缎的富家子弟,有背着刀的修士,有提篮子的妇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挤挤挨挨,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自带小板凳坐着等,有人靠着墙打盹,有人三五成群聊着天。还有人举着自制的号牌,不知道从哪儿学的,上面写着“十三”“十四”之类的数字。
看见林清许推车过来,人群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摊主来了!”
“快让让,别挡着!”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摩西分红海。林清许推着车走过去,两边的人伸长脖子往里看,眼睛盯着那口锅,盯着那些调料罐,盯着那装满肉串的木盒。
“今天有多少串?”
“我排了一个时辰了,一定要买到!”
“后面的别挤,按顺序来!”
林清许把推车停好,生火,架锅。
火苗窜起来,锅底慢慢变热。他抹了一层灵兽油,油一沾锅就滋滋响,香气冒出来。
人群的骚动更大了。
有人使劲抽鼻子,有人咽口水,有人往前挤,被前面的人骂回去。
“别挤!挤什么挤!”
“我就看看,看看不行啊?”
“看什么看,回去排队!”
墨珩坐在摊位后面的小凳上,靠着墙,目光扫过人群。
他的目光所到之处,那些躁动的人渐渐安静下来。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就像被什么东西看着,自然而然就不敢造次了。
第一批肉串放上锅。
滋滋声响起,白烟升腾,香气炸开。
那是羊肉串,肥瘦相间,在热锅上滋滋作响。油脂滴在锅上,冒起一阵青烟,裹着孜然的异香,往四面八方飘散。
香味飘进人群,人群的喉咙齐刷刷滚动。
“太香了……”
“我受不了了……”
“快点快点!”
林清许手上的动作很快,但一点也不乱。取肉,放锅,刷油,翻面,撒孜然,起锅。一串串肉在他手里翻飞,像活过来一样。
第一批十串烤好,瞬间被抢光。
第二批二十串,抢光。
第三批三十串,还是抢光。
队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前挪动,但后面的人不但没少,反而越来越多。
有人从城东赶过来,有人从城南赶过来,还有人骑着马从城外赶来。他们挤进队伍,伸长脖子往前看,闻着那越来越浓的香味,喉结滚动。
“兄弟,这队排得值不值?”
“值!太值了!我昨天吃过,一晚上没睡好,就想着这口!”
“真有那么好吃?”
“你尝尝就知道了。”
太阳越升越高,人越来越多。
队伍从巷口排到巷尾,又从巷尾拐到另一条街上,再从那条街拐到下一条街。远远看去,像一条长龙,蜿蜒在城西的巷子里。
周老头的茶摊今天生意特别好。
排队的人闲着也是闲着,就来他这儿买碗茶喝。一文钱一碗,一上午卖出去上百碗。周老头笑得合不拢嘴,一边烧水一边念叨:“托小兄弟的福,托小兄弟的福……”
他的目光落在那摊位后面,那个黑衣银发的年轻人身上。
那人还是那样,坐着,靠着墙,一动不动。目光扫过人群,偶尔在那个烤肉的少年身上停一停。
周老头咂了咂嘴。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这年轻人,不一般。
四百串肉,一个半时辰,全部卖完。
最后几十串是抢着买的。两个散修为了最后一串差点打起来,被旁边的人拉开。一个妇人没买到,站在摊位前不肯走,眼眶都红了。
林清许抱歉地说:“明天再来吧,明天多准备些。”
妇人抹了抹眼睛,点点头,抱着孩子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巷口安静下来。
林清许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头看钱匣子。
小满把钱匣子抱在怀里,手都在抖。
“少爷……好多钱……”
林清许接过钱匣子,掂了掂。
沉甸甸的。
他没有数,只是收进推车里。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几个人挤开人群,走到前面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穿着深青色道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他气度不凡,目光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弟子,穿着统一的服饰,像是某个宗门的。
周围的人纷纷让开,有人小声议论。
“是筑基期的修士!”
“哪个宗门的?”
“不知道,但那玉佩……好像是天玄宗的?”
“天玄宗?那个东境第一宗门?”
林清许心里一动。
天玄宗。
那是他听说过的地方——东境最大的宗门,据说有元婴期老祖坐镇,门下弟子数千,势力遍布半个东境。
那中年人走到摊位前,目光落在那口锅上。
锅里还剩下几串肉,是林清许给自己留的午饭。
“这是卖的?”他问。
林清许点头。
中年人盯着那些肉串,喉结滚动了一下。
“老夫闭关三载,昨日刚出关,就听人说起城西有个卖肉串的小摊,味道一绝。”他看着林清许,“今日特意过来尝尝。”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灵石,放在摊上。
中品灵石。
一百块下品灵石。
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林清许看了看那块灵石,又看了看那中年人。
“用不了这么多。”他说。
中年人摆摆手。
“多余的,是赏你的。老夫不差这点灵石。”
林清许没再推辞,把那几串肉递过去。
中年人接过来,也不嫌烫,直接咬了一口。
他咀嚼了几下,忽然停住了。
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脸上的表情,从挑剔,到意外,到惊讶,再到……满足。
他三口两口吃完一串,又拿起第二串。
吃完三串,他长出一口气,看向林清许的目光都变了。
“好手艺。”他说,“老夫筑基数十年,走遍东境,从未吃过如此美味。”
他深深地看了林清许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后面的墨珩。
墨珩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中年人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年轻弟子们跟上去,一群人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摊位前安静了几息,然后炸开了锅。
“天玄宗的筑基修士都说好吃!”
“那还等什么,明天早点来!”
“摊主,明天还有吗?”
林清许笑着点头。
“有。”
人群渐渐散了,但议论声还在继续。
林清许开始收拾东西。
锅碗收好,调料盖紧,推车推起来。
往回走的路上,小满一直在念叨那块灵石。
“少爷,天玄宗的人怎么知道咱们的摊子?”
林清许没说话。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消息传得这么快吗?
连闭关三年刚出关的修士都能听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墨珩。
墨珩走在左后方,三步远,目光看着前方。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林清许忽然觉得,他知道些什么。
回到院子,小满把钱倒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数。
林清许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小槐树。
墨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林清许忽然问:“是你吗?”
墨珩转头看他。
“什么?”
“消息传得这么快,”林清许说,“是你做的吗?”
墨珩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说:“不是。”
林清许看着他。
墨珩继续说:“是你做的饭太好吃了。”
林清许愣了一下。
“他们自己会传。一传十,十传百。”墨珩说,“不需要我做任何事。”
林清许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墨珩也看着他。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落在两个人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林清许移开目光,低下头。
“我去做饭。”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谢谢你。”
声音很轻。
墨珩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