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串摊的名气,像长了翅膀一样,半个月就传遍了整个云泽城。
起初只是城西的散修们口口相传,后来传到城东,传到城南,传到那些高门大户的耳朵里。再后来,连那些常年闭关的修士都听说了——城西有个卖肉串的小摊,味道一绝,连筑基期的人都专程去排队。
林清许每天准备五百串,一个半时辰就卖得精光。有人从城东赶来,排了一个时辰的队,结果轮到自己时卖完了,站在摊位前不肯走,眼眶都红了。林清许只好说“明天早点来”,那人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这天收摊回来,小满还在院子里数钱。铜钱倒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他一枚一枚地数,数一遍笑一遍,笑得嘴都合不拢。
林清许在厨房里收拾东西,把剩下的调料归置好,把锅碗刷干净。忙了半个月,这些动作已经成了习惯,闭着眼睛都能做完。
正洗着碗,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又急又响,像有人在用拳头砸。
林清许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小满抬起头,紧张地问:“少爷,谁啊?”
林清许摇摇头,走过去开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一个人影就冲了进来。
“林清许!”
那人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激动得直蹦,整个人像安了弹簧。
“真的是你!我找了好久!问了好多人!他们说甜水巷口有个卖肉串的,我一想肯定是你!果然是你!”
林清许被晃得头晕,定睛一看——
柳逸尘。
那个炼器堂的学徒,给他炼了第一口锅的人。
半个月不见,柳逸尘还是那副样子。
穿着灰蓝色的短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又添了几处新的烫伤。有一块还红着,边缘微微发亮,大概是刚烫的。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东翘一撮西翘一撮,脸上还沾着几道黑灰,一道从额头斜到鼻梁,一道在下巴上。一看就是从炼器房直接跑出来的,连脸都没洗。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亮得能当灯笼使,亮得让人看着就觉得这人心里没藏任何事。
“你怎么来了?”林清许问。
柳逸尘松开他,挠了挠头。这一挠,又把头发挠得更乱了。
“我听说你离开林家了,就一直在找你。林家那边说你走了,我问他们你去哪儿了,没人知道。后来我到处打听,跑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找着。”他说着,喘了口气,“再后来,我听说云泽城有个卖肉串的摊子,味道绝了,排队的人从巷口排到巷尾。我一听,肯定是你!果然让我找着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脸上那几道黑灰跟着一起动,像几条小虫在爬。
他往院子里张望,鼻子使劲抽了抽。
“好香啊……你又在做饭?”
林清许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发现院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人,安静地站在那里。
那人二十岁左右,身形修长,肩背挺直。面容清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一头黑发用玉冠束起,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被风轻轻吹动。腰间悬着一把长剑,剑鞘漆黑,朴素无华,连一点装饰都没有。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冰。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锋锐内敛,却让人无法忽视。
林清许愣了一下。
柳逸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拍脑袋。这一拍,把额头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拍下去,又弹起来。
“哎呀,忘了介绍!”他跑过去,拉着那年轻人的袖子就往院子里拽,“这是顾寒江,天剑宗的!我朋友!”
天剑宗。
东境三大剑宗之一,以剑道闻名。据说宗内弟子个个剑术超群,能御剑飞天,一剑断山河。原主的记忆里,天剑宗的弟子出门都是昂着头的,普通人见了都要让路。
那年轻人——顾寒江——被柳逸尘拽着袖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有挣开,只是任由柳逸尘拉着,脚步不紧不慢地走进院子。
他看了林清许一眼。
那一眼很快,很淡,像只是确认一下这里有个人。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
算是打过招呼了。
柳逸尘在旁边叽叽喳喳,像一只雀跃的麻雀:“他是我在天剑宗认识的朋友!可厉害了!剑术超群!比我强一万倍!不对,一亿倍!他们天剑宗的长老都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十五岁就筑基了,现在才二十出头,已经是筑基中期!将来要结丹的!”
顾寒江看了他一眼。
还是没说话。
但那一眼里,似乎有一点无奈的纵容。
柳逸尘继续说,语速快得像放鞭炮:“我带他来尝尝你的手艺!我跟他说你做的饭天下第一,他不信,我就带他来了!他说他吃过很多好东西,什么灵膳什么药膳,都不怎么样。我说你没吃过林清许做的,吃一次你就知道了!”
顾寒江又看了他一眼。
还是没说话。
但林清许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很细微,几乎看不出来。
柳逸尘还在说:“他平时不怎么爱出门的,这次我跟他说来吃好吃的,他居然答应了!我都不敢相信!”
林清许看着这两人,忽然有点想笑。
一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像只麻雀,从进门到现在嘴就没停过。一个沉默寡言,像块寒冰,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
站在一起,反差大得惊人。
但又莫名地……和谐。
“进来坐吧。”林清许说。
柳逸尘应了一声,拉着顾寒江往院子里走。
走到院子中央,他忽然停住了。
脚步像被钉在地上。
院子角落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黑衣,银发。
那人正看着他。
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但柳逸尘就是觉得,后背有点凉。
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上次来的时候,也是这种目光。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不太自在。像是身上有蚂蚁在爬,又像是后脑勺被人用针轻轻扎着。
“那个……”他小声问林清许,声音压得低低的,“他怎么还在?”
林清许看了墨珩一眼。
墨珩的目光从柳逸尘身上移开,落在顾寒江身上。
看了两息。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林清许说:“他一直都在。”
柳逸尘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拉着顾寒江在院子里坐下。
坐下的时候,他又偷偷看了墨珩一眼。
墨珩没有再看他。
但柳逸尘还是觉得,那道目光好像还在。
顾寒江坐下的时候,也看了墨珩一眼。
就一眼。
和看别人不一样的那一眼。
他的目光在墨珩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墨珩的手上,又落在墨珩的眼睛上。
然后他收回目光,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但林清许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轻轻按在剑柄上。
只是一瞬间。
很快就松开了。
像是一种本能。
像是一种习惯。
林清许心里一动。
这个人,感觉到了什么?
他没问。
只是转身进了厨房。
身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两个人都坐着,都不说话。
只有厨房里偶尔传来的切菜声,和柳逸尘时不时发出的“怎么还不开饭”的小声嘀咕。
那嘀咕声很轻,但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顾寒江看了他一眼。
还是没说话。
但那一眼里,好像有一点点的……无奈。
墨珩坐在角落的石凳上,目光越过院子,落在厨房的方向。
落在那个正在切菜的人身上。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倒映着厨房里跳动的火光。
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