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串摊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火。
林清许每天准备六百串,照样一个时辰就卖完。那些没买上的人站在摊位前不肯走,眼巴巴地看着空空的木盒,嘴里念叨着“明天早点来”。
有人抱怨买不到,有人建议他涨价,有人干脆搬着小板凳守在巷口等,从天亮等到天黑,就为了第二天能排在最前面。
但林清许没有涨价。三文一串,从第一天到现在,一文都没涨。
“少爷,为什么不涨价?”小满问,一边数钱一边抬头看他,“咱们的肉串这么好吃,涨到五文也有人买!那些穿绸缎的富户,十文一串都舍得!”
林清许摇摇头。
“涨了价,那些散修就吃不起了。”
小满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钱匣子里那些皱巴巴的铜钱,不说话了。
他知道少爷说的是真的。每天来排队的,有一半是城西的散修,穿得破破烂烂,身上打着补丁,脚上的鞋露着脚趾头。他们从牙缝里省出几文钱来,就为了解这一口馋。要是涨了价,他们就吃不上了。
这一天,林清许推出了一道新菜——灵兽炖。
肉串生意稳定后,他开始琢磨新花样。光吃肉串太单调,得有汤汤水水。墨珩找来的灵兽肉越来越多,有些部位不适合烤,但适合炖。比如那些带筋的,带骨的,肥瘦相间的,慢慢炖出来,比烤的还香。
他把灵兽肉切成大块,焯水去腥。锅里的水烧开,肉块放进去,滚几下,血沫浮起来,用勺子撇干净。然后把肉捞出来,用温水冲洗一遍。
炖肉的陶罐是专门买的,厚实,保温,能锁住肉香。他把肉块放进去,加上灵菇、灵参、红枣、枸杞,再倒水,没过于肉。
灶膛里的火不能太大,要小火慢炖。他蹲在灶前,盯着火候,时不时添一根柴。陶罐里的汤慢慢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一点一点渗出来。
炖了整整两个时辰。
掀开盖子的时候,那股香味能把人的魂勾走。汤色浓白,像牛乳一样醇厚。肉块酥烂,筷子一戳就能分开。灵菇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爆开。红枣炖得软糯,甜味渗进汤里,中和了肉的油腻。
第一天,他只准备了十份。用粗陶碗装着,一碗十文钱。
肉串摊的招牌上,多了几个字:灵兽炖,每日限量十份。
消息一传出去,排队的人更多了。
那天中午,太阳正烈。
阳光直直地晒下来,青石板路被烤得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热浪。排队的人挤在巷子里,有的撑着伞,有的用袖子遮着头,有的干脆把衣服脱了搭在脑袋上。
林清许在锅前忙着烤肉,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锅沿上,滋啦一声就蒸发了。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继续翻着肉串。
小满在旁边收钱递串,忙得脚不沾地。铜钱叮叮当当往钱匣子里掉,他的手一刻不停,嘴里念叨着“三文一串三文一串”,念得舌头都快打结了。
墨珩坐在后面,靠着墙,目光扫过人群。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是变了。
人群后面,有一个人正慢慢走过来。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袍,料子看着普通,棉麻的,但裁剪合体,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寻常裁缝能做的。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别着。那玉簪通体碧绿,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面容清癯,颧骨微微凸起,但恰到好处。一双眼睛深邃而沉静,像两口古井,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喜怒。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丈量过距离。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就像看见什么不该打扰的东西,就像看见一片云飘过来,自然而然地让出路。
那人走到队伍最后面,站定。
开始排队。
他前面还有二十几个人,弯弯曲曲排出去很远。太阳晒着,热气蒸着,但他没有皱眉,没有催促,没有用手扇风,只是安静地站着。
目光落在林清许的摊位上。
落在那些滋滋作响的肉串上。
落在那几罐冒着热气的灵兽炖上。
很专注。
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林清许一开始没注意。
他低着头,专注地翻着肉串。肉在锅上滋滋响着,油花跳动,白烟升腾,香味一阵一阵往外飘。他的眼睛盯着火候,手一刻不停。
直到小满捅了捅他的腰,小声说:“少爷,你看那个人。”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
林清许抬起头,顺着小满的目光看过去。
那灰衣老者正好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林清许心里忽然一跳。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人……不一样。
不是穿着打扮不一样。这人的穿着其实很普通,混在人群里不会引人注意。不是长相不一样。这人的长相也普通,清瘦,端正,没什么特别。
是气度。
那种沉静。
那种从容。
那种看透世事的淡然。
像一潭深水,你站在边上,看不见底。
像一座山,你仰头看,看不见顶。
林清许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肉。
他收回目光,专注在锅上。但那道目光似乎还落在身上,淡淡的,却让人无法忽视。
队伍慢慢往前挪。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
半个时辰后,轮到那灰衣老者。
他走到摊位前。
先是看了一眼那些肉串。肉串码在锅边,滋滋冒着油,孜然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落在那几罐灵兽炖上。
陶罐蹲在炉边,盖子盖着,但热气还是从缝隙里钻出来。那香气和肉串不一样,更醇厚,更温润,像冬天的炉火,像母亲的怀抱。
“这个,”他指了指陶罐,声音很温和,不疾不徐,“还有吗?”
林清许点头:“还有一份。”
“我就要这个。”
林清许掀开陶罐的盖子。
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肉香和药香。他用勺子舀起一块肉,连汤带水盛进碗里。肉块酥烂,在勺子上颤颤巍巍。汤汁浓白,像牛乳一样醇厚。几颗红枣浮在汤面上,红得发亮。几片灵菇沉在碗底,吸饱了汤汁。
他递过去。
碗是粗陶的,边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但那碗里的东西,比任何精致的瓷器都诱人。
老者接过碗,低头看着。
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排队的人开始小声嘀咕,久到小满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然后他拿起勺子。
舀了一勺汤。
送到嘴边。
吹了吹。
喝下去。
他闭上了眼睛。
就那么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沉静。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细细的皱纹,照出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周围安静极了。
排队的人不嘀咕了。小满不敢喘气。连那些滋滋响的肉串,好像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
也许只是一瞬。
他睁开眼睛。
又舀了一勺肉。
肉块在勺子里颤着,他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咽下去。
然后他放下碗。
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放在摊上。
银子白花花的,足足一两,够买十碗灵兽炖。
“够了。”他说。
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林清许愣了一下,正要找钱,老者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得还是不疾不徐,一步一步。穿过人群,人群自动让开。走过巷口,消失在拐角处。
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个字。
林清许看着那块银子,又看看老者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人是谁?
为什么要多给钱?
小满在旁边小声说:“少爷,那人好奇怪……多给了那么多钱……”
林清许没说话,看向墨珩。
墨珩还坐在后面,靠着墙。
但他的目光,也落在那个方向。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认识吗?”林清许问。
墨珩沉默了几息。
然后说:“不认识。”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林清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口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回过头,继续烤肉。
但心里,一直想着那双深邃的眼睛。
和那碗一口一口慢慢喝掉的汤。